枫霞岭果然不负其名。
远望如绯云栖野,近观则千树明霞——深浅桃色参差绽放,风过时落英簌簌,连山径石阶都覆了层浅粉花瓣。
祁逍安下车时,一片薄瓣正拂过他的肩头。
他驻足,低头看着那抹残红在素青衣料上停留片刻,又随风旋落尘土。那双总是望着虚空某处的眼眸里,极轻微地掠过一丝波动,恍如古井深处被一枚小石叩出几乎看不见的涟漪。
但也仅此而已。
他随即抬步向山径走去,背影依旧疏淡得像要与这片灼灼花海划开界限。
“他从前……最爱春日的。”新月轻声对身侧的宋婉君说,话尾散在风里。
贺兰伊摇首低叹,墨景辰与萧楚言对视一眼,皆看到彼此目中忧色。
林斐然此时温声开口,将众人思绪引回当下:“这山岭高处有座古寺,名‘栖云’。虽不大,但清幽古朴,庭中老梅据说已有三百年岁。既然来了,不如上去看看?”
祁逍安已走在数步之前,并未回头,却也没有反对的意思。
六人便随后跟上,踏着覆花石阶,朝那片桃林掩映的青灰檐角行去。
…………
栖云寺内香火氤氲,佛唱低回。
七人随着信众依次礼佛。
祁逍安立在殿中,仰首望那垂目慈悲的金身,目光却是空的,仿佛看的不是佛,是穿透殿宇飞檐外那片苍茫的、再也触不到的天空。
礼毕,一位须眉皆白的老僧缓步近前,合十施礼,目光温和地落在祁逍安身上。
“施主眉间锁云,心湖似有千千结,不得澄明。佛门讲缘法,亦讲放下。然老衲观施主气象,尘缘未尽,执念如古藤盘根,非我佛门净水一时可涤。”老僧声音苍缓,如古寺晨钟,“此去山南二里,竹径深处,有一‘清风观’。道法自然,或能从另一番天地,为施主照见一线心光。”
祁逍安静静听着,眸中那潭死寂的深水,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他未发一言,只对老僧微微颔首,便转身朝寺外走去。
林斐然等人见状,心下虽是惊疑,却都默契地随在其后。
穿过一片灼灼桃林,沿着潺潺溪水向南,果然入得一片幽深竹林。翠色蔽日,凉意侵衣,唯闻鸟鸣与足下落叶窸窣。竹海尽头,白墙乌瓦的清风观静静坐落,门扉虚掩,匾额上“清风”二字笔意逍遥,似有出尘之风。
观前古松下,设一简朴石案。一位身着陈旧道袍、发须如雪的老道长正闭目养神,案上除一紫砂壶、两枚陶杯,便只有一只暗沉沉的竹制签筒。
闻得脚步声,老道睁开眼,那双眸子竟澄澈如孩童,却又深邃如古井,他只对祁逍安拂尘轻扬,示意案前蒲团。
祁逍安坐下。
老道将签筒推至他面前,筒中竹签细长,碰撞出清脆又寂寥的声响。
祁逍安伸手,指尖在冰凉的竹签上停留一瞬,随即抽出一支,置于案上。
老道取过竹签,垂目细看。
那签身色如沉水,上面以极古拙的笔法刻着几行小字。
老道凝视许久,久到一片竹叶打着旋儿飘落案头,久到林斐然等人已悄然静立远处,屏息等待。
山风穿过竹林,涛声阵阵,时间仿佛在此刻凝滞。
终于,老道缓缓抬眸,目光如实质般落在祁逍安脸上,那目光仿佛穿透了皮囊,直视魂魄深处某种被时光尘埃重重掩埋的印记。
他开口,声音苍哑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、直抵人心的力量,吟道:
“归鹤唳残云,故剑鸣空匣。旧巢泥尚暖,新柳已逢春。”
吟罢,他略微停顿,那澄澈又深邃的眼眸里,掠过一丝了然的悲悯,与洞彻天机的微光,缓缓道:“凤隐于火,政息于尘。九重帝星虽黯,余烬未冷。这位……凤族末帝,九政陛下,故园风起,故人将循旧约而归矣。”
“九政陛下”四字一出,如惊雷炸响在祁逍安耳畔!
他周身一震,素来淡漠的脸上瞬间血色尽褪,又骤然涌上难以置信的惊骇。
凤族湮灭已有几百年,九政帝乃他曾经的、却从未对今世任何人言说的身份!
这道人,如何得知?
他倏地起身,石案被带得轻响,声音因极度惊悸而绷紧:“道长……究竟何人?所言‘故人将归’是何意?归自何处?何时?”
老道却已收回目光,重新阖上双眼,如古松入定,对祁逍安急切的追问充耳不闻。
唯有那雪白拂尘,随着山风微微飘动。
祁逍安向前一步,指尖几乎触及道袍衣袖,但看到老道那彻底沉寂、仿佛与周围山石竹林融为一体的神态,他便知再问无益。
他立在原地,山风更急,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,几缕未束紧的发丝拂过苍白的脸颊。
那双总是空茫望着远方的眼眸,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——惊疑、震撼、一丝微弱到不敢触碰的希冀,以及更深沉的痛楚与迷茫。
故人……哪个故人?
是锦时安,还是……其他早已消散在岁月长河中的凤族旧影?
归……如何归?
自幽冥归,自时光深处归,还是自他那颗从未停止寻找与等待的、破碎的心念中归?
良久,他缓缓松开紧握的拳,指尖冰凉。
最后看了一眼仿佛已石化入定的老道长,转身,一步步走出这片被竹涛与神秘笼罩的清风观。
等在外面的六人,见他面色苍白、眼神剧烈动荡地出来,心都提了起来。
新月忍不住唤了声:“哥哥……”
祁逍安走到溪边,望着潺潺流水,沉默了片刻,才将观中所遇,老道之言,尤其是那声石破天惊的“凤族末帝,九政陛下”,原原本本道出。
话音落下,溪畔一片死寂。
只有风声、水声、竹叶沙沙声。林斐然、墨景辰等人面面相觑,眼中尽是骇然。
贺兰伊倒抽一口凉气,宋婉君以手掩唇,萧楚言眉头紧锁,新月更是睁大了眼睛,难以置信地望着兄长。
林斐然看向祁逍安的眼神复杂无比,“逍安,这……”
祁逍安闭上眼,复又睁开,眸中那惊涛渐渐压下,复归于一片深沉的暗涌,只是那暗涌之下,已有什么东西被彻底搅动,再难平息。
“我不知道,”他声音沙哑,“我亦不知其真假,更不知其意。但‘故人将归’四字……”
他顿了顿,没有说下去,只是望向枫霞岭漫山遍野的、灼灼燃烧般的桃花,那绚烂的色彩,此刻落在他眼中,仿佛带着令人心悸的预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