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月园

四月，听月园。

群柳吐翠，杏雨缤纷，繁花似锦，满园春色。

小径蜿蜒，卵石铺就，两侧垂柳依依，嫩绿的新叶在微风中轻舞，如烟似雾。远处，各色花卉竞相开放，牡丹国色天香，雍容华贵；玫瑰娇艳欲滴，暗香浮动；更有成片的杏花，花瓣如雨似雪，飘飘洒洒，落英缤纷，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。园中有一方清池，池水澄澈，倒映着天光云影与花木扶疏，池畔一座六角飞檐的亭子，匾额上书“听月”二字，笔力遒劲，正是清晏帝锦时安的丞相祁逍安的手笔。

《清晏旧事》载：听月园者，清晏帝为丞相祁逍安所筑也。帝崩，丞相哀恸过甚，遂致沉疴，及弥留，遗命善护此园。卒，帝室赠谥曰“文”，追封舒王。后园归内府。

听月园，是清晏帝锦时安在位时，专门为丞相祁逍安修建的。清晏帝驾崩后，祁逍安因为过度悲伤，导致旧病复发，病情沉重。到了他生命垂危、弥留之际，留下遗命，要求好好保护这座园子。祁逍安去世后，皇室追赠他谥号为“文”，并追封为舒王。听月园此后收归皇家管理。

而史官又在《本朝记文》里记载：至本朝，上敕赐园于大长老祁逍安。逍安，字元泽，定州人也。其人惊才绝艳，风姿凛凛，为世所重。其名竟同祁文舒王讳，其字亦同，时人异之，以为天数。

到了本朝，圣上特将听月园御赐给了大长老祁逍安。祁逍安，字元泽，定州人。天赋卓绝、才华横溢，仪态风姿清峻超然，深受时人敬重。尤为巧合的是，他不仅名讳与祁舒王完全相同，连表字也毫无二致。时人都视此为罕见的异事，私下议论说，这恐怕是上天注定的缘分。

总而言之，此园既蒙圣恩御赐于大长老祁逍安，足见陛下对其信重有加。

只是……

“所以……”墨景辰抬眼望向林斐然，问道：“斐然，锦清晏之后……如何了？”

林斐然低低一叹，声里似有烟云过往，渺渺难追：“那日，锦清晏与逍安只说外出暂游片刻，孰料竟一去杳然，再无消息。锦愿欢随之寻去，亦从此未归。”

萧楚言抬手轻按眉心，怅然道：“原来如此……难怪逍安无论如何，也定要取得今上信重。若非如此，听月园又何能复归其手。”

这园中，处处藏着他与锦清晏的旧年踪迹，一草一木，皆满盛着那年春深的回忆。

贺兰伊倚着亭栏，望向池中潋滟的倒影，轻声问：“这么多年过去……还是一点踪迹也无么？”

宋婉君将手中帕子轻轻叠起，摇头时鬓边珠钗微晃，漾开一点黯淡的光：“不曾。这些年来，不知派了多少人暗访明察，江河湖海、边城远镇皆寻遍了，却似石沉大海，连半分消息也无。”她顿了顿，声音渐低，“正因如此，祁大哥这些年越发沉默了。有时整日待在听月亭中，望着那匾额出神，谁同他说话都似未曾听见……就连新月那般灵慧解语的性子，也难让他展颜片刻。”

就在这时，新月提着裙裾自曲廊那头匆匆而来，声音轻柔却清晰：“哥哥回来了。”

亭中几人相视颔首，随即整理衣袍，与新月一道行至园门处静立。

六人身形仪态各异，却皆敛容垂目。不多时，一道清瘦身影自月洞门外缓步而入——正是祁逍安。

他一身素青常服，腰间只系一枚白玉环佩，墨发以竹簪松松挽着，几缕散在颈边。见众人行礼，只微微抬手：“不必多礼。”声音澹然，听不出情绪。

说罢径自穿过花径，走向池心亭中。

凉风自水面拂来，掀起他宽大的衣袖与袍角，衣袂飘飘若乘风之态。他却浑然未觉，只倚着朱栏，目光遥遥投向天际流云，仿佛那云深处藏着一去不归的舟，或某个永不再来的春天。

余下六人静立池畔，交换着无声的目光。

林斐然以目示意，墨景辰几不可察地颔首，贺兰伊与宋婉君悄然靠近两步，新月则忧切地望着兄长背影。终是萧楚言以指轻叩掌心，众人会意——待休沐之日，定要邀他出城一游。

………………

休沐之日，天朗气清。碧空如洗，朝阳洒金，连道旁杨柳新芽都镀了层浅淡光晕。

六人早早候在听月园外，见祁逍安仍是素衣简饰出来，也未多言，只默契地随他同行。

马车出城门，沿官道徐行。

窗外渐次展开郊野春光：田畦新绿，溪水初涨，远处山色如黛，偶有早莺掠过车顶，洒落一串清啼。

车内众人闲谈风物，祁逍安大多时静默，只在新月指着一树烂漫山樱时，眼睫微微一动。

“听闻西郊枫霞岭的桃花正盛，”林斐然含笑提议，“不若往彼处一观？”

众人称善。马车折向西路，碾过碎金般的日光，朝那片云霞深处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