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渐渐大亮,晨鸟在枝头啁啾。
宋婉君缓缓起身,走到妆台前的铜镜旁。镜中映出一张苍白憔悴的面容,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,双眸更是布满了通红的血丝,眼角、脸颊上,干涸的泪痕纵横交错,在熹微的晨光下清晰可见。
她昨夜,终究是未能忍住。
对着镜子静默了片刻,她并未如往常般精心梳妆,只以清水略略敷面,用温热的帕子轻轻拭去脸上残留的泪痕,又用指尖小心地揉了揉红肿刺痛的眼眶。
然而,一夜未眠的疲惫与汹涌情感冲刷后的痕迹,岂是轻易能遮掩的?
整理了一下微微发皱的衣裙,宋婉君深吸一口气,推开房门,走了出去。
园中草木含着朝露,空气清新,带着端午特有的、若有若无的艾草与菖蒲的清香。
她刚转过回廊,便遇见了正提着一小篮新鲜箬叶和糯米从厨房方向走来的新月。
新月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轻便襦裙,发间簪了朵小巧的榴花,显得活泼又应景。
她抬头看见宋婉君,脸上立刻扬起明媚的笑容:“婉君姐,早啊!我正想去……”
话音未落,她看清了宋婉君的脸,脚步和笑容同时顿住了。
“婉君姐,你……你的眼睛怎么了?”新月快步上前,眼中满是担忧,目光在宋婉君通红的双眼和残留的泪痕上逡巡,“昨夜没睡好?还是……发生了什么事?”
她知道宋婉君素来情绪内敛,若非极痛极恸,断不会如此外露。
宋婉君对上新月澄澈关切的目光,心中微微一暖,又有些涩然。她轻轻摇了摇头,唇角勉强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,声音带着一丝熬夜后的沙哑:“没事,新月。只是昨夜……看了些旧文,一时感怀,没留神熬得晚了。”
她不想多谈,尤其不想在端午佳节惹得新月也跟着难过,便迅速转移了话题,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篮子上:“这是准备包粽子了?箬叶和糯米都备好了?”
新月见她不愿多说,虽然心中疑虑未消,但也体贴地不再追问,顺着她的话点头笑道:“是啊,刚去库房取了最好的圆糯米,又让外头采买的人送了最新鲜的箬叶和枣子、豆沙、鲜肉来。虽然小伊姐姐和楚言哥哥不在,但该有的节令总要过。我想着,哥哥身体好些了,咱们一起包粽子,热闹热闹。”
“好主意。”宋婉君点了点头,伸手接过新月手中的竹篮,“我同你一道去厨房。别的或许不精,这包粽子,我还是会一些的。”
新月见她神色虽倦,但眼神已恢复了平素的沉静,心下稍安,便笑着应了,两人一同往小厨房走去。
听月园虽大,但除了他们七位长老,并无任何仆役下人。起居洒扫、饮食浆洗,皆由他们自己动手,今日端午,厨房里自是需他们自己忙活。
小厨房里,林斐然和墨景辰早已在了。
林斐然正挽着袖子,在一个大盆里淘洗糯米,动作熟练;墨景辰则站在灶台边,看着火上咕嘟咕嘟炖煮的一大锅红豆,手里拿着长勺慢慢搅动,空气中弥漫着红豆特有的香甜气息。
见宋婉君和新月进来,两人都抬眼打招呼。
“婉君来了?”林斐然的目光在宋婉君脸上停留了一瞬,看到她眼中的红血丝,眼神微微一动,但并未多言,只温和道,“糯米快淘好了,箬叶也泡上了。”
“宋姐姐早!”墨景辰笑嘻嘻地扬了扬勺子,“红豆沙马上就好,保准香甜!哦对了,肉也腌上了,是五花的,肥瘦相间!”
宋婉君对二人点头致意,挽起衣袖,露出两截皓腕,便开始动手处理箬叶。她动作不疾不徐,将泡软的箬叶一片片洗净,修剪整齐,虽然神色间难掩倦意,但手法却细致沉稳。新月也在一旁帮忙,将红枣去核,准备豆沙馅料。
四人便在厨房里忙碌起来,偶尔低声交谈几句,大多是商量粽子包什么馅,甜咸如何搭配,要包多少。气氛宁静而温馨,充满了寻常人家的烟火气,暂时驱散了宋婉君眉宇间那缕挥之不去的沉郁。
包粽子是个细致活,却也让人心静。宋婉君专注于手中的箬叶与糯米,看着一个个棱角分明、翠绿可爱的粽子在自己手中诞生,渐渐也觉心中那翻腾了一夜的情绪,被这简单重复的劳动安抚了些许。
待各式馅料的粽子包好,下入大锅中,灶膛里柴火噼啪,水汽氤氲,粽叶的清香混合着米、豆、肉的香气,渐渐弥漫了整个小厨房,又飘散到园子里,是独属于端午的人间至味。
粽子煮好,已是晌午。林斐然和墨景辰将几大盘热气腾腾、碧莹莹的粽子端到了祁逍安居室的外间。那里早已摆好了一张圆桌,几把椅子。
祁逍安也被新月小心翼翼地搀扶着,从里间挪了出来。他今日气色比前几日又好了一些,虽仍清瘦,面色苍白,需倚着软枕坐在特制的圈椅中,但眼神已不似前些时日那般空茫沉寂,有了些许活气。
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月白色家常袍子,墨发依旧松松以竹簪挽着,几缕碎发垂在额前,更添几分病后的脆弱与清俊。
五人围桌而坐。桌上除了刚出锅、冒着袅袅白气的粽子,还有几碟简单的时令小菜,一壶温好的雄黄酒(祁逍安面前只是一杯清水),以及新月一早去园中采摘的、带着露珠的鲜果。
“哥哥,你尝尝这个,”新月细心地剥开一个红豆沙粽,金黄油亮的糯米裹着深红香甜的豆沙,递到祁逍安面前,“小心烫。”
祁逍安接过,轻轻咬了一小口,慢慢咀嚼,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、却真实的暖意:“嗯,很甜,豆沙细腻。”
见他能吃下东西,且似乎有胃口,众人都松了口气,脸上露出笑意。
“逍安,你再尝尝这个鲜肉的,”墨景辰也剥开一个,递过去,“我腌的肉,秘方!”
林斐然则替宋婉君夹了一个小巧的蜜枣粽,温声道:“你昨夜没休息好,吃点甜的,补补精神。”
宋婉君道了声谢,接过粽子。热腾腾的食物下肚,暖意似乎也驱散了些许心头的寒凉。
没有外人,没有虚礼,五人便这般围坐一起,一边享用着亲手制作的端午粽宴,一边随意地谈天说地。话题天南海北,从粽子口味的南北之争,说到京城端午的赛龙舟、挂艾草习俗;从听月园中今年开得特别好的石榴花,聊到贺兰伊和萧楚言此刻不知在何处查访,是否记得吃粽子;又从边关或许也在过节,说到些经史典故、诗词歌赋里的端午轶事。
祁逍安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听着,偶尔在林斐然或墨景辰说到某处时,会微微颔首,或极简短地插上一两句,见解往往独到,引得众人侧目。他虽虚弱,但思路依旧清晰,那份沉淀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智慧与通透,在不经意间流露。
宋婉君也渐渐融入了这闲谈的氛围。
她话不多,但每当新月或墨景辰问起什么典故、诗词,她总能娓娓道来,引经据典,信手拈来,让新月听得眼睛发亮,连声称奇。
只有在无人注意的间隙,她的目光偶尔会飘向窗外某个虚空之处,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怅惘,仿佛透过眼前的热闹,看到了另一个时空,另一个端午,另一个围坐在身边的人……
但很快,她又会收回目光,将注意力放回眼前的交谈和食物上,唇边带着浅浅的、得体的微笑。
阳光透过窗棂,在室内投下温暖的光斑。食物的香气,低声的谈笑,偶尔的筷子轻响,还有祁逍安虽然微弱、却不再死寂的呼吸声……
这一切交织成一副平淡而珍贵的画面。
在这飘散着粽叶清香的端午晌午,至少此刻,他们是彼此依偎的家人,暂时抛却了外界的风雨、肩头的重担、与心底深藏的伤痛,共享着一份简单的人间温暖。
至于那些熬红双眼的夜晚,那些深埋心底的思念,那些尚未归来的同伴,以及远方未定的烽烟……都暂且,被这端午的暖意与粽香,轻轻地包裹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