刃雪城的夜晚总是这样冷。
冷得连月光都像是碎了一地的冰碴,冷得连叹息都能在空中瞬间结成白雾,然后被风卷走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星旧站在樱空释身后半步的位置,紫色的星袍被风掀起。他看着樱空释单薄却又挺拔的背影,几次欲言又止。
樱空释“怎样才算是真正的自由?”
樱空释并没有回头,只是问了一句。
风从刃雪城最高的塔尖上掠过,发出一种类似呜咽的声响。他微微仰着头,视线落在远处被黑暗吞没的雪原尽头。
那里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无尽的雪原和身后星旧的沉默。
许久,星旧终于开口。
星旧“释殿下,自由于每个人而言都是不同的,就像蝴蝶破茧,有的人会认为这是束缚的终结,却也有人认为这是责任的开始。”
樱空释“责任的开始?”
樱空释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,目光从雪原转向城里那座大殿上,那里有一盏灯火从入夜后便亮着,孤零零地悬在窗棂上。
樱空释“……不”
樱空释“我哥……从始至终想要的就只有自由。”
他终于转过身。
冰蓝色的眼睛清澈得近乎透明,像是刃雪城上空那终年不化的寒冰,里面倒映着漫天飞雪,却什么都看不真切。
樱空释“可如今却因为责任,让他心不甘情不愿地困在这座四四方方的殿里。那顶王冠从来都不是他的茧,而是困住他的枷锁。”
大殿深处,灯影晃了一晃。
大约是卡索翻动了某卷奏章,又或者风从未合紧的窗缝里钻了进去。星旧的目光越过他,看向那盏始终没有熄灭的灯火。
星旧“蝴蝶在蝶蛹里的挣扎,是为了让自己的翅膀能够更好地承受日后的风雨。可若是有人强行剪开茧房,它看似是挣脱了束缚,实则是困在了另一种束缚里。”
樱空释的肩膀微微一颤。
银白的发丝被风卷着贴在脸颊上,呼啸的寒风吹得人眼眸生疼,可他却固执地,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。
樱空释“我若强行帮他挣脱,反而是害了他?”
星旧没有立即回答,而是沉默了下来。呼啸的风声再次发出呜咽般的回响, 填补了两人之间的沉默。过了很久,星旧才重新开口。
他的声音比之前更沉,也更稳。
星旧“可责任若是心甘情愿地扛着,枷锁也会变成铠甲。”
樱空释的指尖蜷缩了一下,又慢慢松开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上纵横交错的纹路——仿佛这些纹路是命运,是羁绊,也是他无论如何也斩不断的牵挂。
樱空释“可我哥,是那么渴望无拘无束。”
星旧走近一步,紫色的袍角扫过地上的积雪。他的目光平静而深远,平得像一面不起波澜的湖。
星旧“释殿下,渴望,不代表需要。有些路,旁人劝不得。有些劫,注定要自己渡。”
风声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。
占星台陷入了短暂的寂静,连雪花飘落的声音都清晰可闻。星旧又上前半步,与樱空释并肩而立,手指向冰王大殿的方向。
星旧“释殿下,您看那盏灯。它亮了一整夜,也会在每个夜晚继续亮下去。可那灯光照着的不只是奏折和法典,还照着整个刃雪城子民的安眠。”
樱空释顺着那方向望去,纷扬的雪片似乎暂时停歇了下来,让他能更清晰地看见那一点温暖的、固执的光晕。
星旧的声音如叹息般落下。
星旧“真正的束缚,从来都不是这些看得见的宫墙与王冠。而是我们心里面那些放不下的惦念。这些惦念织成的网,比任何枷锁都要牢固,却也偏偏是这份惦念,让人心甘情愿留下来。”
樱空释抚着栏杆的手缓缓收紧,霜花在他指腹的温度下融化,他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樱空释“所以……我做的一切。”
樱空释“包括我想替他挣脱的,也是他选择背起的?”
星旧没有回答,只是静静地站着。沉默有时比任何话语都更有力量,它不说教,不辩解,不试图替你做出决定。
它只是安静地陪在你身边,像一面不会说话的镜子,让你在足够的寂静里,看见自己心里真正的形状。
风从四面八方涌来。
灌进他们的衣袍,卷起他们的发丝。
樱空释“责任和自由,两者真的能同时存在吗?”
樱空释的声音很低,低的像是在问星旧,又像在问他自己。那双攥着栏杆的手慢慢松开,指节上的红痕在风雪中愈发明显。
星旧看着他紧绷的背影渐渐放松了些。
随即点了点头:
星旧“当责任里有了牵挂,自由便藏在其中了。”
樱空释“星旧梦主,雪大了,回去吧。”
樱空释说完,最后看了一眼那昏黄的光。
不等星旧回答,转身便下了占星台。
下了占星台的他并没有回幻影天。
而是独自走向落樱坡,寂静的夜里,只有他偶尔踩到落叶时发出的沙沙声。落樱坡的樱花一年四季都会盛开,这是整个刃雪城最奇特的地方——漫天飞雪与满树繁花在这里共存,互不相让,又彼此成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