卡索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走到这里来,奏折批到一半,他忽然觉得这殿里太闷,闷的他喘不过气就鬼使神差地走了出来。
粉色的花瓣从枝头落下。
夜风将樱空释的银发吹起,使的他整个人看上去像是一株被风吹得微微弯折的树,孤独地扎根在这片花雪里。卡索看着那个背影,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碰了一下。

“释……”

“夜深了,怎么一个人在这里?”
樱空释转过身,千言万语在他眼底翻涌。
他没有回答卡索的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世上自己最在意的人。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——有愧疚,有心疼有执着,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温柔。
许久……
眼底翻涌的情感只化作一句:
“哥,我们很久没有一起好好说过话了。”

卡索微微一怔。
抬头看着那棵开得最盛的樱花树,忽然意识到他们真的很久很久没有好好说过话了。
他走到樱空释身边,樱花随着夜风簌簌地落在两人肩头,像是一场无声的细雨。

“是啊,我们确实很久没有这样独处过了。”
樱空释偏过头,看着卡索的侧脸。
王冠上的玉串垂在卡索的额前,他的哥哥依然好看,和记忆里一模一样,可眉宇之间却多了几分疲惫。
“哥,对不起,我还是没能给你自由。”

卡索看着这连绵不断的雪山,那是冰族的屏障,也是他的牢笼,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樱空释的肩膀。

“自由,从来都不是一件易事。释,你不需要向我道歉。”
樱空释永远记得。
那是他们在凡世流亡时的一个黄昏,哥哥站在开满野花的山坡上,望着天边南飞的雁群,眼里全是向往。
也记得哥哥说过,他想要定居凡世,想去看山川河流,去走那些没有尽头的路,去做一个自由自在的普通人。
“哥,你那么渴望自由。可是,却被迫困在这王座上,我真没用……”

卡索闻言笑了。
那个笑容里有几分苦涩——这是无论如何也藏不住的。毕竟他也是血肉之躯,也曾有过滚烫的梦想。可更多的,是心疼,心疼这个站在他面前的少年。
心疼他把所有的过错都揽到自己身上,心疼他明明已经做得够多了,却还是觉得自己做的不够好。
他转身面向樱空释,认认真真地说道:

“释,你无需自责。如今刃雪城繁荣安定,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。”
樱空释猛地抬起头。
只见卡索的眼里没有责备,没有无奈,只有温和。温和得像刃雪城那难得一见的春日,也温和得像很多年前凡世的那个小镇上,蹲下来给他系鞋带时眼底的光。
“哥,无论我做了什么你都能原谅我。但我真正希望的是你能放下这一切,去做你想做的事啊。”

卡索再次看向夜色里那些连绵起伏的雪山,如今眼前的少年已长成,可那份想让他自由的心,却从未变过。

“从前我总执着于身体上的自由,却忘了守着冰族,守着刃雪城,也是一种自由。”
他又转头看向樱空释,一字一句地说道:

“释,你的快乐,就是我最想要的自由。”
樱空释垂下眼睫。
睫毛上不知何时沾了一片细小的雪花。
“哥,你真的快乐吗?”

卡索伸出手,接住一片缓缓飘落的樱花,花瓣静静地躺在他掌心,夜风卷着地上的花瓣和空中的细雪在他们周围打着旋儿飞舞。

“如今看到你站在这里,看到刃雪城安稳,看到族人脸上的笑容,这就是我的快乐。”
樱空释低着头,看不清脸上的神色。
“可这并不是你最初想要的。”

卡索突然极轻地笑了,他看着樱空释低垂的眉眼,看着樱空释垂落的发丝,银发虽然遮住了他的脸,可遮不住他周身那种执拗的气息。
他又往前迈了一步。

“从前想要的是无拘无束,现在想要的是你们大家都安稳。人是会变的,释。真正的自由不是无拘无束,而是选择去承担我们的责任。”
樱空释愣住了,他抬头看着卡索的眼睛,那里面映着雪,也映着他的身影,却没有半分的勉强,只有坦然与温和。
他终于明白。
他无法替哥哥去定义自由。
就像蝴蝶,只能由它自己来挣开茧房,这样才能拥有搏击长风的力量。他能做的,不是去剪开那道茧,而是成为茧外的那阵风或者是那片天空。
一个永远可供栖息与回望的归处。
“哥,那我就陪你一起守着这里。”

卡索看着樱空释说出这句话时,眼底的那层浓重的雾气终于一点一点地散开,露出底下清亮的光。
慢慢的他的眉眼弯了起来。
眼角那几道极淡极淡的纹路也跟着弯了起来,像风吹过湖面时荡开的涟漪,嘴角也弯成一个温柔得几乎要溢出水来的弧度。

“好,我们一起。”
夜色如一块浓重的黑色绸缎不断蔓延。
越来越沉。
落樱坡的樱花依旧绚烂地盛放着,一片片粉色花瓣像是在这片黑暗里努力绽放着最后一丝光亮,虽微弱却又璀璨。
卡索低头看着樱空释的发顶,那里落了好几片花瓣,粉粉地缀在银发上,像是特意别上去的发饰,他伸手揉了揉樱空释的头发,动作亲昵又自然。

“释,你还记得吗?”

“小时候我们在这里许下的誓言,无论以后遇到多大的困难,都要一起面对。”
樱空释的睫毛颤了一颤。
他的声音有些哑,有些涩,可更多的却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之后的平静。他说得很慢很慢,像是在一个字一个字地把那段记忆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,捧在掌心里,仔仔细细地看。
“哥,我当然记得,那是我们快乐的时光。”

卡索站起身,拍了拍膝头上的落雪,伸手将樱空释拉了起来。

“释,我们回去吧。”
两人并肩,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。
静谧的夜晚,粉白的樱花混着纷纷扬扬的大雪,落在他们的肩头和发间,也落在地上,铺成了一片粉白交错的痕迹。
走出一段路,樱空释忽然开口。
“哥,现在的你幸福吗,会遗憾吗?”

卡索的脚步并没有停继续往前走,脚下的雪发出轻微的咯吱声。
走过了好几步,他的声音才响起来。

“释,幸福不是没有遗憾,是让我们学会与遗憾共处。”
回到宫殿时,夜已经深到了最浓时。
沿途的灯火已逐渐熄灭,只有几盏昏黄的灯还亮着,在风雪里摇摇晃晃,投下一圈又一圈的光晕。
两人在长廊的岔口停了下来,往左是通往卡索寝殿的路,往右是幻影天的方向。

“释,你先去休息吧!”
樱空释看着面前的卡索,灯影在他的脸上晃动着,一圈又一圈。雪落在灯罩上,积了薄薄一层,把那光映得更柔了。
“哥,你也累了一天,也应该休息了。”

卡索轻轻摇了摇头。

“我是王,自然是要多承担一些。”
樱空释点点头,血脉相连的默契让他们两人之间早已超越了言语。
他转身沿着长廊朝幻影天走去,走到长廊尽头时,停在拐角处,回头朝卡索挥了挥手:
“哥,忙完了就早点休息。”

直到樱空释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长廊拐角处,卡索依旧站在原地,望着那空无一人的尽头,久久未曾挪动脚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