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尊立在观潮台上。
身后是侍女第三次来禀报。
“圣尊……”
“冰族的使者在殿外,已经候了两个时辰。”
她既没有回头,也没有应声。
海风卷着咸涩的水汽扑面而来,将她深蓝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。远处,落日正缓缓沉入海平线。
——像火族的焰火。
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,她的眉心微微皱起,随即又松开。
“让他等着。”
侍女领命退下,脚步声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。圣尊闭上眼,深吸了一口带着海藻气息的空气。再睁开眼时,眼里的波澜已经尽数敛去。
她转过身,沿着螺旋的石阶往下走。
冰族的使者,她大概能猜到是谁派来的。
人鱼殿里,使者已经跪得膝盖发麻。听见脚步声,他猛地抬头,眼里闪过一丝如释重负,随即又低下头去,恭恭敬敬地叩首。
圣尊面无表情地从他身侧走过,
径直登上主位,落座后才缓缓抬手。
“起来说话。”
使者站起身,仍低垂着头,只盯着自己脚尖前方的地面。人鱼族的规矩森严,面见圣尊这样的存在,直视是大不敬。
“圣尊,冰王陛下遣我来,是想问……”
“问岚裳的婚事?”她截断他的话,“还是问那枚冰戒的去向?”
使者的后背瞬间绷紧。
他咽了口唾沫,硬着头皮道:
“圣尊明鉴。百年前的婚约虽未能履行,但冰族与人鱼族的盟约并未废止。陛下之意,是想知道公主如今可有意属之人?若没有,冰族愿备厚礼,以贺两族之好。”
“以贺两族之好?”圣尊重复这五个字,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,“冰王倒是好想法。”
使者噤声。
殿内陷入沉默,只有明珠的光晕无声流转。那无声的沉默压得人喘不过气,使者的额头缓缓渗出细密的汗珠,手指微颤,终究没敢抬手去拭。
许久,圣尊才再次开口:
“回去告诉冰王,岚裳的事,我自有主张。冰族的厚礼,留着给你们自己用吧。”
使者身形一僵。
这是……拒绝?他猛地抬起头,对上圣尊那双平静得近乎冷漠的眼眸,又慌忙垂下。
“圣尊,这……”
“听不懂本座的话?”
使者的声音卡在喉咙里。
他想说些什么,想解释冰族并无恶意,想提醒圣尊两族盟约的重要性。但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,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间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最终,他深深叩首便快步离去。
殿门合拢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回响。圣尊依旧端坐在主位上,殿中已经彻底暗了下来。人鱼族不喜明火,殿内只以夜明珠照明,日落后便显得昏沉。
许久,才听得一声极轻的叹息。
“冰族……”她喃喃自语,“火族……”
窗外,最后一缕天光沉入海底。
黑暗漫上来,将她的身影吞没。
夜深时分。
圣尊独自站在鱼渊殿外,隔着紧闭的殿门,能隐约听见里面细微的呼吸声。她转过身,沿着长廊往回走。
走过珊瑚丛,走过发光的海藻林,走过那株巨大的、开得正盛的深海红莲。脚步在红莲前停下。
这株莲,是火族的。
是那个叫罹天烬的少年,用自己的本源心血,种在这里的。
她俯下身,指尖轻轻触碰那赤红的花瓣。触感冰凉,与她想象中的灼热截然不同,花瓣在她指下微微颤动。
“你倒是执着。”
她直起身,不再看那株红莲。
这一次,她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岚裳。
无论是冰族,还是火族。
无论是真情,还是假意。
“圣尊。”一位长老从阴影中走了出来,声音压得很低,“族中已选出三位适龄人选,皆是血脉纯净、品性端正之人。明日是否请公主前来相看?”
圣尊收回手。
红莲在她身后轻轻摇曳。
“不急。”她转过身,目光掠过长老低垂的眉眼,“冰族的使者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长老顿了顿,“只是……那位释殿下,近日时常出现在沿岸,巡逻的族人已见过他多次。”
殿内的水似乎更冷了,
那些游弋的小鱼不知躲去了哪里,
只剩珊瑚丛在暗流中摇摆。
“火族那边呢?”
长老的声音更低了些:“烬殿下倒是光明正大。目前还在礁石上与公主放了半个时辰的烟火。圣尊,公主她——”
“退下。”
长老的话堵在喉间,
终是深深一礼,身影隐入暗处。
圣尊闭上眼。
脑海中浮现的,是百年前落樱坡上那滩触目惊心的蓝血。是岚裳躺在冰棺里,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。
还有冰簪刺穿护心鳞时发出的、
细微却致命的碎裂声。
再睁开眼时,那双深邃如海的眼眸里。
已没有半分犹疑。
“来人。”
侍女无声出现,跪伏在地。
“传令下去。”圣尊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,“下月月圆夜,人鱼殿设宴,邀请族中三位才俊。”
侍女领命,正要退下。
“慢着。”
圣尊的目光落在窗外的黑暗中,那里,隐约有一抹红光正在远去。
“再派一队暗卫,守在无尽海沿岸。若有冰族或火族之人靠近——”
她顿了顿,声音冷得像深海最底层的暗流。“不必通报,直接驱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