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尊到了

落日熔金。

将落樱坡染成一片凄艳的血色。

岚裳和小鱼站在那株樱花树下，浅蓝的长发在暮色里轻轻飘动。她来得比约定的时间早了许多，从日头偏西站到此刻暮色四合。

小鱼紧张地绞着衣角，不时张望四周。

刃雪城的巡逻侍卫每半个时辰都要经过一次，此刻坡上寂静得能听见雪沫从枝头坠落的轻响。

当最后一缕天光沉入远山时，空气里的水汽忽然浓重起来。海雾如深海倒灌，从地面、从枝头、从每一片樱花瓣的缝隙里渗出来，悄无声息地漫延。

雾中有淡淡的海盐气息，还有深海底层那种特有的、带着压力的湿润。雾霭最浓时，一道身影缓缓凝聚。

圣尊心疼地看着面前的人：“岚裳，你若是不愿嫁，我就带领人鱼族与冰族决裂！”

“圣尊，您不能……”

圣尊截断她的话。

“岚裳，我送你来刃雪城，是为两族安宁的。”她向前一步，海雾随着她的动作翻涌。“但我从未答应，要将我族公主的尊严与性命，也一并献祭。”

暮色彻底沉入黑暗，星辰还未升起。落樱坡上只有海雾流动的微光，和圣尊眼里那片深不见底的蓝。

樱空释突然出现。

“圣尊，人鱼族若与是冰族为敌，无尽海将全部冻结。”

岚裳突然想起小时候，那个总是笑着为她梳头发的圣尊。“我们岚裳可是三界最美的公主，以后是要成为冰后的。”

“要端庄，要温柔，要懂得……”

“懂得什么？”年幼的她曾仰起脸看着她，圣尊的眼底掠过一丝她当时看不懂的复杂。“懂得在必要的时候，保护自己。”

影像突然碎了。

她缓缓闭上眼睛，又缓缓睁开。

迎着那双深海里最温柔、此刻却盛满痛楚的眼睛，“圣尊，我愿意嫁给樱空释。”

风声停了。

海雾凝滞了。

圣尊踉跄着后退，几乎站不住，看着这个她从小护在掌心的小公主，此刻挺直脊背，用最平静的语气，将自己钉上命运的刑架。

“岚裳，他逼你，骗你，用幻颜术伪装卡索接近你，在落樱坡对你……”她的眼底在此刻漫上血丝，“小鱼都告诉我了，他竟对你……”

樱空释厉声打断，“婚期已定，三界各族皆知。您现在要做的，就是回无尽海去准备嫁妆。”说完，他转头对身后的侍卫下令，“送圣尊回去。”

风雪肆虐。

天地间只余一片苍茫。

岚裳看着圣尊那被风雪吞没的背影，想起凡世樱空释的笑：“你说过，会带我看遍凡世的四季。”

樱空释解下自己的披风为她系上，低头在她额间落下一吻。一个很轻的吻，轻得像雪花悠悠落下。“等我当上了王，等我给了哥哥想要的自由，就带你去凡世。”

岚裳终于明白所谓的宿命，从来就不是嫁给冰族的王，而是爱上一个把她当作工具的人。多么讽刺，这个在凡世曾带她去凡世的少年，此刻眼里只有卡索的自由。

“真正的樱空释，不会变成卡索的样子骗我，更不会用整个人鱼族威胁我。”

樱空释的眼神突然冷下来，他盯着岚裳，盯着她眼里那片荒芜的平静，忽然也笑了，笑容冰冷。

“若非迫不得已，我也不愿如此。流亡凡世的三十年，哥哥最大的心愿就是像霰雪鸟一样自由。”他的声音低下去，裹着风雪，也裹着深入骨髓的痛楚。“只有我当上冰王，他才能真正自由！”

“所以，你就骗我，幻成卡索来骗我？”

雪越下越大。

岚裳忽然想起凡世。

暖黄色的光晕里，那些她曾以为可以抓住的温暖，不过是一场幻梦，一场万劫不复的噩梦。“樱空释，有些伤害，是永远都忘不了的。”

樱空释的脚步停了停，终究没有回头。

“岚裳，我有的是时间。”

天地间一片寂静，海雾彻底散去。

似乎有潮湿的声音暗隐而来，一片又一片雪落在她的肩头，熔成冰，化成水，浸透她的蓝色衣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