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,雪停了。
刃雪城银装素裹,冰晶在阳光下折射出一片炫目的光。岚裳坐在镜前,任由小鱼为她梳妆,眼睛却一直看着窗外。
“公主,今天要穿哪件?”
小鱼捧来几套冰族华服,都是樱空释命人连夜赶制的。岚裳随意指了件蓝色的,裙摆绣着粉白色的樱花。
更衣完毕,樱空释正好走了进来。
看见岚裳的一瞬间,眼神微微一亮。
“很美,这颜色衬你。”他的目光移到她脸上,端详着她尚未上妆的素颜。“从前在落樱坡,你穿的也是这样的蓝。”
岚裳没有回应,目光依然停留在窗外。
雪停了,但天空仍是铅灰色,沉甸甸地压在刃雪城巍峨的冰巅之上,仿佛随时会再降下更重的雪。
樱空释不在意她的沉默,从妆盒中拿起一支玉簪——簪头雕成含苞待放的樱花,花心嵌着一粒极小的深蓝宝石,与他瞳孔的颜色相似。
他绕到她身后,琯发的动作并不熟练,甚至有些笨拙,玉簪在她发间试探了几次,才勉强固定住一缕松散的蓝发,许久才终于固定住。
“好了。”
他的双手落在她肩上,微微俯身,看向镜中的她。镜中的女子,很美,却像一尊精心雕琢的玉像,眼眸里没有温度,只有一片空茫的灰。
他牵起她的手,冰戒在晨光下闪烁。
“走吧,哥哥在等我们了。”
当岚裳被樱空释牵着走进幻雪殿时,第一眼就看见了那个身影。听见脚步声,卡索转过身。
那一刻,时间仿佛静止了。
岚裳看见了他眼里的震惊,看见了那一闪而过的痛楚,也看见了他迅速收敛的情绪,恢复成一贯的温和与疏离。
“哥。”樱空释笑着开口,牵着岚裳的那只手始终没有松开,“你回来了。”
卡索的目光从两人交握的手上,移到岚裳无名指泛着冷光的冰戒上,最后定格在她苍白的脸上。
“释,母后说你要娶岚裳?“
“哥,恭喜我吧。”
“为什么,释。”
“哥,你不想当冰王。”樱空释的语气轻慢,“所以,你不想做的事我来做,你不想娶的人,我来娶。”
卡索看见岚裳颈侧未消的齿痕——看见她眼里最后一丝光亮熄灭后的灰烬。看见她站在樱空释身边,安静像是一具被抽走灵魂的木偶。
“释,你不能强迫岚裳。”
“哥哥何时变得这么天真?”樱空释忽然揽住岚裳的腰,将她拽进自己怀里,吻了吻她的额头。“联姻本就是各取所需,她要当冰后,我要当冰王。”
“岚裳,你跟我来。”卡索突然伸手,却被樱空释挡住。“哥,男女有别,何况,岚裳现在是我的未婚妻。”
“卡索王子,”岚裳感觉覆在后腰的手骤然收紧,“我是心悦樱空释,所以才答应嫁给他。”
卡索还想要再问,却被樱空释打断:
“哥,你应该替我高兴。”
“释,还记得我们在凡世的三十年吗?”卡索看着樱空释猩红的双眼,“现在的你,真的快乐吗?”
记忆如潮水涌来,在脑海里渐渐清晰。凡世的小木屋,那句“释别怕,哥哥在”。樱空释突然就笑了,笑容如孩童。“哥哥该明白,我走的路,从来就没有回头路。”
远处传来冰塔风铃的脆响声。
一下,又一下,像是计时沙漏的声响。
“哥。”樱空释重新牵起岚裳的手,这次握得更紧,“你会祝福我们的,对吗?”
“释,”卡索轻声说道,“自由从来不是用别人的痛苦来换的!”
樱空释并未回答卡索,只是再次拉过岚裳的手,朝着冰殿走去。“准备好了吗,我的王妃?”
“记住,从今往后,”他俯身,在她耳边低语,“你只能看着我。”
岚裳闭上眼睛。
在黑暗中,她听见潮声。
无尽海的潮声,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,裹挟着深海的寒冷与咸涩,一遍又一遍,冲刷着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。而在这潮声深处,仿佛有另一个声音在呼唤她的名字。
很轻,很急切,带着焚烧一切的炽热。
这声音并非来自外界,而是从她记忆最灼烫的角落翻腾而起,像是被封印的火焰骤然挣裂了一道缝隙。她猛地睁开眼,眼前只有樱空释线条完美的侧脸,和幻雪殿永无止境的、冰冷华丽的长廊。
是幻觉吗?
可那呼唤如此真实,带着焦灼的力度,几乎烫伤她的耳膜。樱空释察觉到了她的僵硬,侧目看向她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岚裳迅速垂下眼睫,“风有点冷。”
他并未多问,只是将她往自己身边拢了拢。
宽大的袖袍遮住了她冰凉的手。可那呼唤声并未消失,反而在血脉中隐秘地回荡,像被囚禁在心房最深处的余烬。
“冷就靠紧些。”
樱空释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,他的手臂环得更紧了些,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圈进自己的体温里。可岚裳只觉得更加寒冷——那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寒意,连他身上的温度都无法驱散。
两人穿过幻雪殿的侧门,走向刃雪城最深处的冰殿。那里是历代冰王处理政务、接见重臣的地方,也是宣告重大决定的场所。
岚裳知道,樱空释带她去那里。
是为了正式向整个刃雪城宣告他们的婚讯,脚下的冰阶一路向上,两侧的冰壁上雕刻着远古的图腾与传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