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鱼是在第二日黄昏时分被接来的。
那时夕阳的余晖斜斜照进幻影天,在冰晶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。“公主,小鱼从无尽海到了!”冰族侍女话音未落,一个娇小的少女就扑了过来。
小鱼看到岚裳苍白的面容时僵住了,最后又定格在她颈间被高领遮掩的隐约痕迹上,又迅速垂下眼。
“公主,释王子他怎么能这样对你?”
“小鱼,我没事,你要记住,这里不比无尽海,”岚裳按住她微微颤抖的肩膀,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背,“凡事都要小心。”
“是,公主。”小鱼忽然凑近她,眼泪一颗颗地砸在岚裳的手背上。“公主……疼吗?”
岚裳摇摇头,眼神空洞。霞光在她苍白的脸颊上跳跃,颈间那抹淡红色的齿痕在领口若隐若现。
“小鱼,无尽海……现在是什么样子?”
“潮退了,露出好多珊瑚礁。圣尊她很想您,让我带话,无论您做什么决定,人鱼族都站在您身后。”
泪水无声滑落。
“回不去了。”她轻声说道,“从戴上这枚戒指开始,就回不去了。”
夕阳最后的余晖透过冰雕的窗棂,将幻影天寝殿切割成明暗交织的牢笼。
戒面上的樱花纹路像一张细密的网,将她牢牢困住。小鱼看着那枚戒指,又看看岚裳颈间的痕迹,忽然握紧了拳头。
“公主,我们逃吧。三日后落日时分,圣尊会在落樱坡等您。”
樱空释不知何时出现在幻影天。
他斜倚着门口,那双冰蓝色的眼睛,在暮色中泛着冷冷的光。平静地看着主仆二人寒暄,唇角那点似有若无的笑意,让人捉摸不透。
“不知道,公主的侍女,跟公主说了什么?”
岚裳立刻松开小鱼,将她藏在自己身后。这个下意识的动作,却让樱空释眯了眯眼。
“小鱼初来乍到,对冰族规矩不熟,若有失礼之处,还请殿下不要计较。况且,你答应让她陪我的。”
“岚裳,不必跟我客气。”樱空释走到岚裳面前,冰凉的指尖若有似无地掠过她的耳垂。“答应你的,自然算数。”
小鱼正要开口,被岚裳悄悄按住。樱空释的目光越过岚裳的肩头,落在小鱼紧握的拳头上。冰蓝色的眼底没有波澜,却让殿内的温度骤降了几分。
“退下吧。”
小鱼咬着唇不肯动,岚裳再一次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。
“去吧。”
殿内只剩下两人。
他的指尖抚过她颈间的齿痕。
“还疼吗?”
岚裳别过脸,不看他。
“我问你,还疼吗?”他的声音沉了几分,岚裳终于转回头,“疼如何?不疼又如何?你会因为我说疼,就放过我吗?”
樱空释沉默地看着她,冰蓝色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许久,他忽然伸手将她打横抱起,走向内殿的浴池。
“你做什么,快放我下来!”
岚裳的挣扎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毫无作用。樱空释把她轻轻地放入温热的池水中,自己也跟着踏入。
池水是冰族特制的药浴,带着淡淡的草药香和樱花气息。岚裳想逃,却被他从身后环住,禁锢在怀里。
“别动。”他的下巴抵在她肩头,“让我抱一会儿。”
岚裳浑身僵硬。
池水的温度透过皮肤渗入,却暖不了她那颗冰凉的心。她能感觉到樱空释的呼吸拂过耳畔,能感觉到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,也能感觉到——
他环在她腰间的手,微微发抖。
“樱空释,你到底想要什么?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,“王位?卡索的自由?还是仅仅……想得到我?”
身后的人没有回答。
只有温热的唇,轻轻贴在她颈间那个齿痕上。不是亲吻,更像是一种……安抚或者是忏悔。
“所有,我所有的一切都要。”樱空释转过她的身子,“岚裳,从我第一眼看见你,我就知道你会是我的。”
他的指尖描绘着她的眉眼,“那时的你穿着蓝裙,笑得那么干净……干净得让我想把你藏起来。”
“所以你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?”
“算计?”樱空释突然笑了,笑声里透着苍凉,他捧起她的脸,强迫她看着自己的眼睛。
“当我扮成哥哥时,你说的每一句话,露出的每一个笑容,都是给我的。哪怕你透过我在看另一个人,可站在你面前的,始终都是我。”
岚裳愣住了。
她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。
那些心动,那些悸动,那些被她小心翼翼珍藏的细节——确实,都是对着卡索的脸说的,可站在她面前的,一直都是樱空释。
“你故意让我混淆,让我分不清……”
“对,我是故意的。”樱空释坦然承认,“我想知道,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了真相,会不会有那么一点点,是为我心动?”
“疯子……你真是疯子……”
“是啊,我是疯子。”樱空释吻去她脸上的泪,动作轻柔得不像他,“从决定要你那一刻起,我就疯了。”
池水渐渐凉了。
樱空释将她抱出浴池,用柔软的绒毯裹住她。抱着她走回寝殿,放在床榻上,从身后环住她。
“睡吧。”他的声音响在耳畔,“明天还要去见哥哥和各位长老。”
岚裳浑身一僵。
“卡索,他知道了?”
“哥,现在还不知道。”樱空释的声音听不出情绪,“不过明天,他就会知道了,知道我们成婚的消息。”
岚裳的心揪紧了。
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卡索,那个她曾经深爱、却从未真正得到过的人,现在要以怎样的姿态出现在他面前?
“怎么,不敢去?”樱空释察觉到了她的颤抖,手臂收紧了些。“别怕,一切有我。”
岚裳苦涩地笑了。
有他在?
他就是她所有恐惧的源头。
夜深了。
岚裳听着身后均匀的呼吸声,睁着眼睛看着殿顶的冰晶浮雕。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,在地上投下冷冽的光斑。
她动了动,想挣脱他的怀抱,却发现他抱得很紧,即使在睡梦中也不肯松手。
“岚裳……”
梦呓般的声音响在耳畔。
她转过头,借着月光看见樱空释沉睡的侧脸。褪去了白日的疯狂和偏执,此刻的他看起来竟有几分脆弱。
那一刻,岚裳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恨,当然是恨的。
恨他的欺骗,恨他的强迫。
也恨他将她拖入这场万劫不复的泥潭。
可与此同时,她也感到一种可悲。
这个抱着她入睡的少年,拥有倾世的容颜和强大的力量,内心却破碎不堪。他对卡索的执念,对权力的渴望,对她扭曲的占有——
都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,不仅困住了她,也困住了他自己。
从今往后,她只是冰族王子的未婚妻,未来的王后,一个被囚禁在华丽牢笼里的,失去灵魂的人偶。
睡意终于袭来。
在彻底陷入黑暗前,她仿佛听见了遥远的潮声,像是无尽海在呼唤,又像是……谁的叹息。
那么轻,那么远。
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