潮声裂忆

自那次与卡索在落樱坡谈三年之约之后，潮声开始反复在梦里出现。起初很轻，像远海的叹息，后来渐响。

漫过耳际，漫过呼吸，漫过每一个夜晚。

岚裳从不追问那潮声的来处，只是睁着眼看着晨光一寸寸爬满窗棂。也会在樱空释来时，藏好眼底的倦意和疑问。

她会在独自一人时悄悄抚过后颈，假装那空落感不存在。

直到那日。

青音送来新调的香，说是能安神。岚裳倚在榻上，看着香炉里的烟袅袅升起，散开，化作模糊的形状。

像一个人影。

像一个拥抱的姿态。

像——

她猛地坐起，打翻了旁边的香炉。

记忆的碎片劈开潮声，刺入脑海。冰蓝色的火焰。染血的手，似乎还有一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话——

“明天醒来……只需记得今晚的月光，就好。”

香炉被打翻在地，灰烬溅上她的裙摆，青音惊呼着扑过来收拾，“公主？您怎么了？可是哪里不适？”

岚裳却只是盯着自己的手，侍女的询问在她耳边模糊不清，她抬手抚向后颈，这一次，不再是空落的。

而是灼热，是细微的，持续不断的跳动。是那片皮肤下，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苏醒，在拼命挣扎，试图撕开所有被掩埋的真相。

窗外传来脚步声。

轻，稳，一步步靠近。

岚裳抬起头。

樱空释站在殿外，逆着光。

银白的轮廓镶着一圈淡金，看不真切。温暖的灯火映照在她的脸上，笑意盈盈的眼里像落满了点点星光。

“樱空释，这么晚了，你怎么过来了？”

 樱空释看着岚裳清澈如水的眼眸，心里的愧疚如潮水翻涌不息。但为了卡索，这条路他必须走。

 “岚裳，我……”樱空释话到嘴边，又生生咽了回去。面对这样纯粹的她，那些冰冷的算计竟让他难以启齿。

“樱空释，你怎么了？”岚裳偏了偏头，“说话吞吞吐吐的，这可不像你。”

 “嫁给我，岚裳。”

突如其来的话让岚裳愣了一瞬，“樱空释，你是在同我说笑吗？”她边笑边摇头。“这玩笑一点也不好笑。”

樱空释的神情没有丝毫玩笑之意，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，冰蓝色的瞳孔里，只有深不见底的认真。

“岚裳，我没有开玩笑。”

 岚裳的笑容渐渐消失，仿佛是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这个人。一种冰冷的、带着铁锈味的荒谬感，顺着脊椎爬上来。

“樱空释，你这话是什么意思？”

 “我要当王，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。”他狠下心，避开岚裳的目光，看向她身后那幅缥缈的山水图。“而娶人鱼公主，是最快的捷径。”

岚裳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响，“所以，”她深吸一口气，声音开始不稳。“你为了那个王座，要利用我甚至是伤害我？”

樱空释沉默许久，久到碳火噼里啪啦爆出一个灯花，久到岚裳几乎要以为，他会说出一个不一样的答案。

他终于说了出来，声音干涩无比。“除了让你嫁给我，我想不到更快的办法。”

“那你就去找别的办法，我不会成为你争夺权力的工具，永远都不会。”岚裳转过身，她不想让他看到眼里的泪水 。“你走吧，我不想看到你。”

“岚裳。”他再次开口，声音比刚才更低，也更哑，像是从极寒的深渊里费力捞出来的一点余响。“这条路，我从决定走的那一刻起，就已经没有回头的资格了。”

殿内的空气似乎被那声“没有回头的资格”冻住了，只剩下炭火偶尔发出噼啪的微响，和两人之间无形的、越拉越紧的弦。

岚裳没有回头，但她的背影明显僵直了。环抱着自己的手臂收得更紧，指尖攥得发白。

樱空释看着她的背影，纤细脆弱的颈项低垂着，被浓密微卷的长发遮掩一半，记忆深处似乎某个模糊的片段，似乎也有这样一个相似的，承受着一切的背影。

他迅速将那不合时宜的动摇镇压下去。他不能心软，也不能心软。一旦开始心软，那么脚下这条以谎言和伤害铺就的路就会瞬间崩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