岚裳抬起手,摸了摸发间那支簪。冰凉的簪身,冰凉的鳞片。
冰后说,物归原主。
冰后说,莫忘根本。
可她的根本是什么?
是深海?
是潮声?
还是是圣尊温柔的嘱托?
护心鳞又跳了一下。
这一次,伴随着一声极轻的叹息。不是从耳朵听见的,是从骨头里、从血液里、从魂魄最深处传来的。
仿佛有谁,在很遥远的地方,唤她的名字。
她猛地转身。
落樱坡上空荡荡的,只有枯枝和雪。风穿过枝桠,发出呜呜的哀鸣。远处宫墙上,几只寒鸦扑棱棱飞起,消失在灰白的天际。
她缓缓蹲下身,抱住膝盖。鲛绡裙子铺在雪地上,浅蓝色迅速被雪沫浸湿,变成更深的、近乎墨蓝的颜色。雪落在她发上、肩上,积了一层又一层。她没有动,只是抱着自己,像抱住最后一点温度。
不知过了多久,脚步声再次响起。
一双靴子停在她面前。
岚裳抬起头,只见樱空释站在那儿,手里拿着一把油纸伞。他弯下腰,伞倾斜过来,遮住她头顶飘落的雪。
“会着凉的。”
岚裳看着他,看着那张和卡索七分相似、气质却截然不同的脸。看着他冰蓝瞳孔里那片深不见底的雾,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头。
“你都听见了?”
樱空释没有否认,只是伸手握住她的胳膊,把她从雪地上拉起来。动作虽然不重,却不容拒绝。岚裳的腿已经冻麻了,踉跄了一下,撞进他怀里。
冰冷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“小心。”
他扶稳她,随即松开手。退后半步,重新拉开距离。伞依旧举着,遮在两人头顶,隔出一小片没有雪的空间。
“三年……”岚裳盯着他的眼睛,“你觉得,我该放弃吗?”
樱空释沉默了,伞沿的水汇成细流,一滴,一滴,落在地上。他侧过脸,看向卡索离开的方向。宫墙拐角处,积雪已经被清扫干净,露出光洁的冰面。
“这是你的事,该由你自己决定。”
“我想……听听你的意见。”
樱空释转回头,目光落在她脸上。伞下的阴影里,他的脸半明半暗,只有那双冰蓝的眼睛亮得惊人。
“我的意见不重要。”
“重要的是,你想要什么。”
“我想要什么?”
岚裳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她想要什么?想要卡索的爱?想要自由?想要回到深海?还是……想要弄清楚,这片鳞、这些梦、这些没来由的心痛,到底藏着什么秘密?
雪下得更大了,密密麻麻的,把天地连成一片混沌的白。伞面上很快积了厚厚一层,压得伞骨微微下沉。
樱空释抬手,轻轻一抖。积雪簌簌落下,在两人脚边堆起一个小山丘。“回去吧,青音该着急了。”
岚裳没有动。
忽然伸出手,抓住他的袖子。
“樱空释。”
“嗯?”
“如果……”她深吸一口气,“如果三年后,我选择离开。你会……选择帮我吗?”
伞沿的水滴停了。
时间仿佛停在这一刻。
樱空释低下头,看着那只紧紧攥住自己袖子的手。浅蓝色的衣袖,银白的衣袍,两种颜色交织在一起,在雪光里格外分明。
许久,他抬起另一只手。
指尖悬在她手背上空,微微颤抖。
最终,还是没有落下。
“应该会吧!。”
四个字,轻得像叹息。
岚裳松开手,退后半步,拉开距离。伞下的空间忽然变得空旷,冷风从侧面灌进来,吹得她打了个寒颤。
“谢谢。”
说完,她转身就走。
没有接那把伞,也没有回头。浅蓝色的身影在茫茫雪色里越来越小,最终变成一个小点,消失在尽头。樱空释站在原地,举着伞。雪越下越大,很快就把岚裳留下的脚印覆盖了,天地间只剩一片白。
他缓缓收起伞。
积雪从伞面上滑落,砸在脚边,溅起细碎的冰晶。他低头,看着袖口——那里还留着被攥过的皱痕,很浅,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。
指尖抚过那些褶皱,然后他转身,朝着与岚裳相反的方向走去。靴子踩在雪上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。一步,又一步,节奏平稳,没有丝毫迟疑。
只有握伞的那只手,指节攥得发白。
白的像这漫天的大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