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樱坡上空无一人,枝头樱花盛开,裹着厚厚的冰壳。冰枝在风中吱呀作响。雪地干净得连鸟兽足迹都没有。
岚裳的长发与鲛绡裙摆被掀起,又落下,潮汐纹在雪光里明明灭灭。她并不觉得冷,只是安静的站着,看向幻雪殿的方向。
护心鳞又开始搏动。
沉稳而有力。
像心跳,却又不是她的心跳。
“岚裳。”
她缓缓转身,看见卡索一步步走近。
最终停在对面,眼神温和,嘴角带着浅淡的笑——和从前一样,又好像……不一样。几缕银白发丝拂过脸颊,衬得肤色愈发白。
岚裳看着他,很久,很久。
银发,蓝眸,嘴角那点恰到好处的笑意。一切都对。可她凝望着这张脸,心口那块鳞片忽然一烫。
“卡索殿下,欢迎回来。”
“雪狼族的事……还顺利吗?”
“顺利。”
两个字,轻飘飘落下。
卡索没有错过她眼底的异样,昨夜樱空释那句“还好”与潮涯琴音反馈的情绪碎片同时浮上心头——眼前少女看似平静的面容下,分明藏着惊涛骇浪。
他忽然很轻地叹了口气。
“我们走走?”
两人并肩走在覆雪的道上,脚下的积雪被他们踩的咯吱作响。谁都没有开口,沉默蔓延,却奇异地不觉尴尬,只有一种沉重的、彼此心知肚明的静谧。
“岚裳……”卡索最终打破了两人之间沉默,“关于我们的婚约,我去雪狼族之前,曾与母后有过约定。”
岚裳心跳漏了一拍,指尖悄然蜷缩。
“约定?”
“嗯。”卡索点头,“三年。母后给我三年时间,也给我们……三年时间。”
风卷起雪粒扑在脸上,冰凉一片。她怔怔看着他,浅蓝色瞳孔里映着他清晰的身影,也映着那片无边无际、令人窒息的白。
“三年……是什么意思?”
“我过段时日要去凡世,如果……三年后我还是不愿意,我们就……”他停了片刻,冰蓝色眼里漾起一丝近乎歉意的波澜。“我知道,这对你很不公平。你被宿命带到刃雪城,而我心里……”
未尽之言,彼此都懂。
雪花在她长长的睫毛上融化,顺着脸颊滑落。她看着卡索,看着他冰蓝色眼眸里那片坦然到近乎残忍的平静,喉间仿佛被冰雪堵住,发不出一点声音。
“所以,殿下去雪狼族之前,就已经想好了要离开?”
卡索移开视线,看向远处被雪雾笼罩的幻雪殿尖顶。那里是他出生、长大、被赋予冰族继承人之名的牢笼,那也是他无数次想要挣脱枷锁的地方。
“不是想好,是必须要有一个了结。”
“殿下的意思是,”她抬起眼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,“这三年,是给我们彼此……一个重新选择的机会?”
卡索转回头,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。少女浅蓝的眼眸里映着这漫天飞雪,也映着他此刻复杂难言的神情。
“是。”他承认得很干脆,“也是给母后、父王,给所有期盼这场联姻的人,一个缓冲的时间。”
他忽然从怀中取出一个素蓝色锦囊,边缘已磨损,看得出有经常被摩挲。锦囊很轻,躺在他掌心。
“人鱼族赠与盟友的信物。”卡索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可以交换任何承诺。”
岚裳低头,看着他掌心里的那片鳞。深蓝的光泽在灰白天光下流转,中心那些暗纹仿佛有生命般缓缓流动。
“所以,殿下把鳞给我,”她的声音干涩又沙哑,缓缓道,“是想告诉我,那个三年之约,由我做决定?”
卡索没有否认。
他后退一步,重新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。这个微小的动作让岚裳的心猛地沉了下去——这是划清界限的姿态。
“三年之后,我会放弃继承权,永不回头,无论你的选择是什么,我都不会娶你。”
尖锐的、冰冷的痛。
从心口炸开,顺着血脉蔓延到四肢百骸。
岚裳踉跄一步,抬手捂住胸口。
卡索伸手要扶。
“别碰我!”她的声音尖利,浅蓝的眼眸里翻涌着愤怒与失望。“三年?”她笑了,笑声又干又涩,“卡索殿下,你需要三年说服自己娶我,还是需要三年……彻底摆脱我?”
风卷起雪沫。
在两人之间织成一道朦胧的帘,幕落下时,他已走远。雪地上只剩一串脚印,顷刻间便被新雪掩埋。
仿佛从没有人来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