镜中容颜

片风抖落肩甲上的霜，将一卷盖着雪狼族火漆的羊皮纸递上。纸边缘已冻得脆硬，划过桌案发出沙沙的轻响。

“殿下，卡索殿下传讯，明日申时归城。”

樱空释正擦拭弑神剑的手停住了。

冰蓝的绢布停在剑脊中央，映出他骤然收缩的瞳孔。殿内炉火噼啪爆开一粒火星，在他眼底跳跃了一瞬。

“知道了。”

片风垂首退下，殿门合拢的刹那，樱空释指节猝然收紧——绢布在剑刃上撕裂，断成两截飘落。

他盯着那两片缓缓坠地的蓝。

明日申时。

还有九个时辰，窗外传来冰塔风铃的碎响，他起身走到镜前，镜中人银发如瀑，眉眼冷冽——是他樱空释的脸。

指尖凝起冰雾，拂过镜面。

雾气凝结又消散，镜中容颜开始流转。

眉骨压低几分，唇角勾起恰到好处的弧度，眼尾那点惯常的锋锐被仔细抚平，化作温润的疲惫。

最后定格时，已是卡索的模样。

他对着镜子练习微笑。先是唇角上扬，再让眼底染上暖意，最后是眉头极细微的放松——像长途跋涉归来的人，终于卸下肩头重担。

镜中的人完美无瑕，他却忽然抬手，冰雾聚成拳，狠狠砸向镜面！裂痕蛛网般炸开，将那张脸割裂成无数碎片。每一片碎片里，都有一双冰蓝色的眼睛冷冷回望。

卡索掀开车帘时，肩上落满霜尘。

他站在宫门前，仰头看着这座困了他一百三十年的城，城墙上的冰晶折射着惨淡的光，刺得人眼睛发疼。

“殿下。”

侍卫长单膝跪地，铠甲碰出清脆的响。

卡索没应声。

他径直往里走，银白的长袍扫过新雪，留下浅浅的印。靴子踩在冰面上，一步，又一步，声音在空旷的回廊里荡开。

幻影天的门开着。

樱空释立在殿中，背对着门。

“哥。”

卡索停在门槛外。

风卷着雪沫扑进来，在两人之间打着旋。

“回来了？”

“嗯。”

很短的对话。卡索走了进来，关上门。殿内的暖炉烧得正旺，火光跳动着，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冰壁上。

“雪狼族的事……”

“谈妥了。”卡索打断他，解下披风搭在椅背上，“他们已经答应增派三百狼骑，共同协防北境。”

樱空释转过身。冰蓝色的眼眸对上一双同样色泽、却温和许多的眼睛，忽然笑了。

“哥，累了吧？”

“还好。”卡索走到窗边，看向离汐殿。“岚裳……怎么样？”

樱空释的笑意淡了些。

他走到暖炉旁，拿起铁钳拨弄炭火。“还好”他自然的说道，声音平平的，“前几日潮涯去抚过琴，睡得安稳些了。”

卡索看着那扇窗，看了很久。

窗影里有人影晃动，纤细的，浅蓝色的长发在光里像流动的海。

“释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谢了。”

樱空拨弄炭火的手顿了顿。

“谢什么？”

“谢你……”卡索转回身，靠在窗棂上，“我不在的时候，照顾她。”

铁钳掉进炭堆，溅起一片灰。

樱空释直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
“应该的。”他的声音更平了，“哥的未婚妻，自然也是我的……责任。”

卡索的眉头皱了一下，很快又松开。他走到桌边，倒了杯冷茶，仰头灌下去。茶水顺着喉咙滑下，冰凉，带着陈茶的涩。

“父王那边……”

“问过三次了。”樱空释接得很快，“问你什么时候回来，问婚期什么时候定。”

杯子搁在桌上，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
卡索闭上眼，揉了揉眉心。

那里有深刻的纹路，是这一百三十年一点一点刻上去的。

“我知道了。”

殿内又静下来。

只有炭火燃烧的噼啪声，和窗外隐约的风声。从冰原深处卷过来，穿过回廊，穿过殿门，钻进骨头缝里。

樱空释走到卡索身边。他伸出手，似乎想碰碰兄长的肩膀，却在半空停住了，最终又收了回去。攥成拳，藏在宽大的袖中。

“哥。”

卡索睁开眼。

冰蓝的瞳孔里映着跳动的火，也映着弟弟平静得近乎空洞的脸。

“释，什么事？”

樱空释别开脸，他走到镜子前，镜子里映出两张相似的脸，一张疲惫，一张苍白。“哥，没事，你回去休息吧。”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，“我出去走走。”

没等卡索回答，拉开门走了出去。风雪立刻涌进来，站在原地，看着樱空释银白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，袍角被风卷起，像折断的翅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