岚裳浸在暖池里,指尖拨弄着漂浮的珍珠。水波一圈圈荡开,撞在池壁又折回,将她浅蓝的长发托起又放下。
她盯着水面自己的倒影,看了很久。然后忽然伸手,搅碎了那片虚影。水花溅起,落在她睫毛上,凝成细碎的水珠。
“青音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岚裳的声音闷在水汽里,“如果有一天,你突然发现以为是真的东西,其实全是假的,怎么办?”
青音叠衣料的手停了停。
“公主是指?”
“没什么。”岚裳从水中站起,水珠顺着她光洁的脊背滚落,“替我更衣吧。”
鲛绡贴在身上,凉得像第二层皮肤。
青音为她系腰带时,指尖无意擦过后颈。
岚裳猛地一颤。
“公主?”
“……没事。”
她抬手,自己抚过后颈。肌肤光滑,什么也没有。可刚才那一瞬,明明有灼烫感——像被火星溅到,转瞬即逝。
殿门就在这时被叩响。
岚裳系腰带的手顿住。
青音看向她,等她点头了,才快步走去开门。门外站着的是冰后的贴身女官,捧着个紫檀木匣。
“公主安好。”女官屈膝,“冰后吩咐,将此物交予公主。”
匣子打开,里面是一支簪。簪身剔透如冰,簪头却嵌着一枚深蓝色的鳞片——
“这是……”
“冰后说,此簪乃故人所赠。”女官垂着眼,“如今物归原主,愿公主……时时警醒,莫忘根本。”
簪被取出,递到岚裳手中。
冰凉。
沉重。
鳞片在灯光下流转着幽暗的蓝,像深海最寂静处的光。她认得这光泽——和她颈间护心鳞同源一样。
“故人?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,“哪位故人?”
女官摇头。
“冰后未言。只让奴婢转告公主:鳞有灵,会认主。”她顿了顿,“也该认主。”
岚裳握着那支簪,站在满室暖黄的光里,却觉得冷。簪身的寒意顺着手臂往上爬,钻进骨头缝里。
青音担忧地看着她。
“公主,这簪……”
“你退下。”
声音很轻,却不容置疑。
殿内只剩岚裳一人,还有手中那支沉默的、冰凉的簪。鳞片在光里翻转,折射出细碎的、变幻的光斑。护心鳞就在这时猛地一跳。
镜子里,她的脸苍白得可怕,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。
簪子脱手坠落。却在触及地面的前一刻,被另一只手稳稳接住。
“小心。”
岚裳猛地抬头。
镜中映出第二个人——
银发,蓝袍,他不知何时进来的,悄无声息,像一道月光滑入窗棂。
“这簪子,”他垂眸看着掌中物,“很好看。”
岚裳张了张嘴,看着他,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,看着镜子里两个挨得极近的影子。
一个苍白惊惶。
一个平静无波。
樱空释抬起眼,透过镜子与她对视。他的目光落在她捂着的胸口,又移回她脸上。然后,很慢地,勾起一个笑容。
“吓到了?”
他上前一步,将簪子轻轻插进她发间。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。冰凉的簪身擦过她的头皮,鳞片贴着她鬓角,冷得她打了个寒颤。
“过几日哥哥回来,”他替她理了理鬓发,指尖若有若无擦过她的耳廓,“戴这个见他,就很好。”
岚裳盯着镜子里的人,盯着他唇角那抹弧度完美的笑。盯着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、结了冰的湖。
护心鳞又一次剧烈收缩,疼得她弯下腰。这一次,清晰的画面撞进脑海——燃烧的冰原,赤红的发。还有一双眼睛,盛着绝望的、滚烫的火焰,在漫天大雪里对她喊:
“岚裳——!”
樱空释扶住她胳膊,掌心冰凉。那股凉意透过衣料渗进来,暂时压下了心口的灼痛。岚裳靠在他臂弯里,大口喘息。
樱空释的声音在头顶响起,温和得像是在哄孩子,“你最近总是睡不安稳,是不是哥哥要回来了,特别开心。”
风吹开窗缝,卷进几片雪。
落在他肩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