弦音探心

潮涯的指尖再次抚过无弦琴。

琴身冰凉，可方才抚过岚裳神魂的触感还残留着——那枚“刺”还在，冰冷、尖锐，藏在柔软的表层之下。她抬起眼，望向窗外铅灰色的天空。

雪又开始下了。

细密的，安静的，仿佛要淹没一切。

侍女推门进来，怀里抱着一摞新送来的琴谱。“潮涯大人，释殿下派人送来的。说是从凡世搜罗的孤本，想请您看看有没有适合岚裳公主的安神曲。”

潮涯没有接，只是开口说道：

“放那儿吧。”

侍女将琴谱小心放下，就退了出去。

殿内重新安静下来。

潮涯的手指悬在琴身上方，迟迟没有落下。那些不属于岚裳的情绪碎片，此刻却在她自己的心弦上震颤——愧疚、渴望、决绝，还有更深处，一层精心织就的冰蓝封印。

她闭上眼。

灵力流转，琴身泛起微光。

这一次，她没有弹奏安神曲。而是拨动了另一根弦——探查之弦。微弱的涟漪荡开，顺着琴音无形的轨迹，悄无声息地飘向离汐殿。

琴身忽然剧烈震颤！

潮涯猛地睁眼，她按住琴弦，方才那一瞬，她看到了——深蓝的海底，有东西在发光。幽微的，执拗的，一下，又一下。像心跳，又像某种呼唤。

她松开手，琴弦停止震颤。许久，才极轻地吐出一口气。

“来人。”

“大人？”

“准备一下。”潮涯站起身，深紫色的裙摆拂过冰冷的地面，“我去趟离汐殿。”

雪落在锦囊上，很快化开，浸湿了一小片青色的布料。岚裳站在窗前，看着掌心里那几颗干瘪的红果。

冰原峭壁，百年结果。她捏起一颗，放在鼻尖下闻了闻。没什么特别的味道，只有一点极淡的、类似铁锈的涩。

“潮涯大人来了。”

殿外传来侍女的通报。

岚裳转头，看见潮涯抱着琴站在门口。深紫色的长裙，银白的长发，怀里那架无音琴在殿内暖光下泛着温润的玉色。

“潮涯姐姐？”

潮涯走进来，

她在岚裳对面坐下，将琴轻轻放在膝上。

“公主，近日可还安好？”

“还好。”

“就是总睡不踏实，做些奇怪的梦。”

“梦？”

“嗯。”岚裳顿了顿，声音低了下去，“梦见一片樱花林，烧起来了。有人握着我的手，叫我……岚裳。”

潮涯的手指在琴身上轻轻一划。

没有声音，但岚裳忽然觉得心口一紧。那种感觉来得快，去得也快，像被什么细小的东西刺了一下。

“还有呢？”

“还有……”岚裳蹙起眉，努力回想，“冰蓝色的火焰。还有……血。滴在雪地上，开出一朵朵红色的花。”

殿内忽然安静下来，潮涯垂着眼，看着膝上的琴。琴身映出窗外飘落的雪，一片，又一片。

“公主。”她终于开口，声音很轻，“您最近……可曾觉得，记忆有哪里不对？”

岚裳怔了怔。

“比如，”潮涯抬起眼，目光落在她脸上，一寸一寸地掠过，“有没有哪段时间，忽然想不起来了。或者，想起的事情，和别人的说法对不上。”

岚裳下意识地抬手，抚上后颈。

那里光滑一片，什么都没有。

“潮涯姐姐，为什么这么问？”

潮涯没有回答，她只是看着岚裳，看着那双浅蓝色的、此刻盛满困惑的眼睛。许久，才极轻地摇了摇头。

“没什么。”

她指尖轻抚琴弦。

这一次，有声音流泻出来。不是安神曲，也不是探查之音。而是一段很古老的调子，像从海底传来。

琴音流淌，岚裳渐渐放松下来。

岚裳靠在软枕上，眼皮开始发沉。那些破碎的梦境，冰蓝的火焰，血色的花……都在琴音里慢慢模糊，远去。最后沉入黑暗前，她好像听见潮涯说了一句话。

声音很轻，散在琴音里。

“……小心身边的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