祭坛暗流

熔岩池里的熔岩在火族地脉下缓缓流淌。赤金般的纹路如同呼吸般明灭，映着罹天烬后背新生的皮肉。

他的伤口早已愈合，只留下蛛网般暗红的疤，在熔岩光里微微起伏。

艳妲斜倚着门口，彼岸花鞭缠在腕上。

“父王很不高兴。”

罹天烬没有回头，指尖抹过焚寂剑刃。蓝火在剑身游走，发出细微的嘶鸣。炉火在他侧脸投下跳动的影，一半明一半暗。

“他的高兴，与我何干。”

声音嘶哑，像砂石磨过铁器。

艳妲笑了，鞭梢垂下来，在炽热的地面烙出一道道焦痕。“哥哥这话说的……火族的王不高兴，火族的王子能高枕无忧？”

剑刃停住。

蓝火骤盛，映亮他赤红的瞳孔。

“你想说什么。”

“我想说，”艳妲慢悠悠的走近，靴底踏过那些焦痕，“那条小人鱼的护心鳞，父王势在必得。你护得了一时——”

“护不了一世？”罹天烬截断她的话，剑尖挑起熔岩池里一簇簇跃动的炉火，“那你们就试试。”

殿内温度骤升。

空气扭曲，热浪蒸腾。赤金纹路疯狂闪烁，像地底有巨兽在翻身。艳妲的长发无风自动，发梢卷曲焦枯。

她却不退反进。

“试试？”她凑过去，几乎贴着他耳廓，“你拿什么试？你那烧了一半的本源？还是……”手指虚点他的心口，“这颗早就该挖出来看看是什么颜色，还跳动着的心？”

焚寂剑嗡鸣不断，蓝火炸开，逼得艳妲后撤三步。鞭子在地面抽出一道深沟，熔岩从裂缝里渗出，嘶嘶作响。

“滚。”

一个字，裹着他的怒火炸开。

艳妲慢悠悠抚平袖口的焦痕，脸上笑意半分未减。“罹天烬，父王要在祭坛重燃圣火。”

她退到殿门的阴影里，声音飘过来，“这次，需要一个祭品。”

剑身的蓝火渐渐熄了，只剩焚寂剑本身的暗红，炉火还在跳，映着他后背的疤。

那些疤突然刺痛起来，有什么东西在烧——不是火族的火，是更冷，更尖锐的东西，像冰锥扎进骨髓。他伸手按住心口，掌心下的心跳很慢，很沉。一下又一下。

每一下都牵扯着他后背的疤，也牵扯着更深处的那被业火烧过的经脉。炉火突然一爆，火星溅上手背，烫出白烟。

圣火祭坛比往日更热。

空气稠得像胶，吸进肺里带着硫磺的涩。八根赤铜柱沉默矗立，柱身刻满扭曲的符文，在暗红天光下淌着血似的锈。

火燚站在祭坛中央。

暗红王袍垂地，袍角浸在熔岩里。目光落在铜柱顶端——那里本该燃着永恒的火，此刻却空着，只剩八个黑洞洞的眼。

“都准备好了？”

他声音不高，砸在空气里，却有回音。

大祭司匍匐在阶下，“回王上，祭坛已净，符文已刻，只差……”他喉结滚动，“只差祭品就位。”

火燚抬起手，掌心向上。一缕极细的、纯黑的火苗窜起，周围的热全吸了过去。空气瞬间冷了几分，铜柱上的锈屑簌簌剥落。

“烬儿呢。”

大祭司伏得更低。

“烬殿下……仍在烬影殿养伤。”

“养伤。”火燚指尖一掐，黑火熄灭。“传话给他，三日后辰时，我要在祭坛看见他。”

“是。”

脚步声仓促远去。

火燚转过身，面向铜柱。王袍在热浪里猎猎翻卷，像濒死的蝠翼。他盯着那些空洞的眼，很久，忽然低笑。

笑声干涩，裹着硫磺味。

熔岩在祭坛下汩汩涌动。

他抬起脚，踩进熔岩池。王袍下摆瞬间焦黑碳化，露出底下赤金的护甲。熔岩漫过脚踝，小腿，膝盖……他一步步走向池心，池心立着一方黑石。

石面光滑如镜，映不出人影，只映着漫天暗红的云。火燚站定手指划过石面。所过之处，石面浮现细密的裂纹，裂纹里渗出暗金色的光。

“快了。”

他俯身，对着石面呵气。裂纹骤然扩散，金光大盛。石面下传来一声声闷响，撞得整座祭坛都在抖。金光映着他半边脸，另外半边沉在阴影里。明暗交界线从鼻梁正中劈开，像割裂的两张面孔。

“去告诉艳妲，”他对空无一人的祭坛说道，“盯着点人鱼族那位小公主。别让她……”

他顿了顿，嘴角咧开。

“死得太快。”

暗处有人影躬身，又隐去。

火燚最后看了一眼黑石，转身踏出熔岩。

王袍焦黑的部分簌簌脱落，露出底下完好的赤金纹路。他走过铜柱，走过符文，走过滚烫的地面。

脚印烙在地上，冒着青烟。

一步一个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