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原的风,像是刀子,裹挟着雪粒,抽打在脸上。视野里除了白,还是白。偶尔有巨大的冰原裂隙,深不见底。
樱空释勒住缰绳。
雪狮喷着白气,蹄子在冻硬的雪地上不安地刨动。他抬手,冰蓝色的灵力自掌心涌出,化作细流,渗入脚下冰层。
灵力如蛛网蔓延,感知着冰层深处的动静。
他收回手,灵力消散在寒风里。巡查本就是借口,他只是需要离开那座令人窒息的宫殿,需要这能把一切都冻结的风雪。
指尖早已冻得麻木,灵力运转时带来的细微刺痛,反而让他觉得清醒。他调转方向,朝着冰原更深处而去。那里有一座废弃的守望塔,是百年前冰火大战的遗迹。塔身半倾,被厚厚的冰壳包裹,像一具巨大的骸骨。
雪狮在塔前停下。
樱空释跃下,踩着没过小腿的积雪,走到塔基旁。伸手拂开积雪,露出下面被冰覆盖的黑色岩壁。
岩壁上,隐约可见焦黑的痕迹。
是火族留下的,百年不化。他摊开手掌,凝出一把冰刃,沿着焦痕的边缘,缓缓划下。冰刃与岩壁摩擦,发出刺耳的声响。
焦黑的碎屑混着冰碴,簌簌落下。
仿佛这样,就能把某些同样焦灼的、烙印在魂魄里的东西,也一点点刮去。
他停了下来,喘息着,白色的雾气在他眼前翻腾。冰刃在掌心碎裂,化为尘粉。摊开手,冻伤的红痕横贯掌心,有些地方已经破皮,渗出血丝。
他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冰蓝的瞳孔深处掠过一丝猩红。很淡,转瞬即逝,像冰层下倏然游过的血影。
左手缓缓抬起,指尖萦绕着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赤金光芒。那光芒微弱,却带着一种截然不同的、暴烈灼热的气息。
与这冰原格格不入。
他盯着那缕光芒,眼神空洞。
手指猛地收紧!
赤金光芒瞬间熄灭。
他剧烈地咳嗽起来,咳得弯下腰,单膝跪在雪地里。冰冷的雪沫呛进喉咙,混合着腥甜的铁锈味。
许久,咳嗽才平息。
撑着膝盖缓缓站起,抹去嘴角的一点暗红。抬眼看向刃雪城的方向,那座冰晶宫殿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像一座坟。
葬着活人的坟。
风雪更急了,呜咽着掠过冰原,他翻身上了雪狮,最后看了一眼那座沉默的守望塔,然后扯动缰绳。
雪狮喷着响鼻,掉头往回奔去。
蹄声沉闷,碾碎一地冰雪。也碾碎某些刚刚破土、又被强行按回冻土之下的东西。回到刃雪城时,天已黑。
宫门守卫无声行礼,雪狮被牵走。他沿着长长的回廊往幻影天走,靴子踏在冰面上,发出单调的脆响。
路过离汐殿时,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殿内透出暖黄的光,晕在冰窗上,朦朦胧胧。隐约有琴声传来,断续不成调,像是初学的人在笨拙地拨弦。
是潮涯在教她冰族的琴。
他站了片刻,听着那生涩的琴音。直到巡逻的守卫经过,铠甲摩擦声惊醒了凝滞的空气,才重新迈步。
琴音还在继续。
磕磕绊绊,却固执地响着。
像在冰原上试图凿出绿意的、不知名的芽。
他走远了。
琴音也被呼啸的风雪吞没。
幻影天的门在身后合拢,隔绝了所有声响。殿内没有点灯,只有窗外雪光映进来,一片清冷的蓝。
他走到镜前。
镜中的人银发凌乱,脸色苍白,眼下一片淡淡的青影。冰蓝的瞳孔深处,倦意像化不开的浓雾。
指尖抚上脸颊。
触感冰冷,他运起灵力,幻颜术无声流转。镜中的面容开始变化,眉眼软化,轮廓微调,属于樱空释的冷冽渐渐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卡索那种温润的,令人如沐春风的俊朗。
最后,连眼神都调整到位。
温和,包容,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。
完美无瑕。
他盯着镜子里那张脸,看了很久。
然后抬手,指尖凝出一小簇冰焰,幽蓝的光映着他此刻的容颜。也映着眼底那片,连幻颜术也遮盖不住的、深不见底的荒芜。
冰焰跃动着,安静燃烧。
像祭奠。
也像……无声的嘶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