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下了整整一夜。
冰棱在檐下挂成一排,窗外,寒鸦振翅,消失在铅灰色的天际。岚裳醒来时,头有些沉,青音端着温水进来时,见她拥被坐着,看着窗外发呆。
“公主,您醒了。”青音拧干帕子,小心的擦拭她的额头。“释殿下一早就派人送了安神茶来,说是凡世的方子,暖身安神。”
“他呢?”
“释殿下,他去……冰原巡查了。”
“冰原。”
那是刃雪城最荒僻寒冷之地,终年刮着能把骨头冻裂的白毛风。巡查?这种苦差,通常轮不到他。
她没有再问,端起茶盏。
茶汤澄澈,漾着淡淡的金褐色,几片看不出名目的干花在里面缓缓舒展。入口微苦,随即是绵长的甘,一股暖意顺着喉咙滑下,流向四肢百骸。
确实舒服了些。
青音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锦囊。“公主,这也是,随茶一起送来的。”
岚裳接过。
锦囊是素青色,没有绣纹,触手柔软。
解开系绳,倒出里面的东西——是一小把暗红色的、干瘪的果子,皱皱的,毫不起眼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送东西来的人说,”青音声音轻快,“这叫‘红果’,长在极北的冰原峭壁上,百年才结果一次。果子性热,最能驱寒固本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释殿下特意交代,若公主再觉心口不适,含一颗在舌下。”
岚裳捏起一颗红果。
果子很小,躺在掌心,像一粒凝固的血。
冰原峭壁,百年结果。
她想起昨夜他离开时的背影,银发上落满了新雪,指腹摩挲着干瘪的果皮,粗糙的触感,让她心神恍惚。
“知道了。”她把果子放回锦囊,收紧系绳,贴在胸口放好。隔着衣料,能感觉到那细微的凸起。“茶很好,替我……谢谢他。”
青音应下。
殿内又安静下来。
岚裳靠在床头,望向窗外。铅灰色的天空,沉沉地压着远处冰塔的尖顶。几只寒鸦掠过,发出嘶哑的啼叫。
心口那种空落落的慌,似乎被茶温熨帖了些。但更深的地方,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翻搅。
她掀被走下床,赤足走到窗边。打开窗户,冷风猛地灌了进来,吹散了这寝殿内暖融融的沉闷。
远处,冰原的方向。
天地一色,白茫茫望不到边际。
手里的锦囊,硌人的触感提醒着它的存在。风卷起窗台的雪沫,扑在她脸上。忽然想起昨夜,樱空释指尖拂过她湿发时,那一瞬的停顿。想起他冰蓝瞳孔深处,那片她看不透的浓雾。
“卡索殿下,什么时候回?”
青音将一件雪狐斗篷披在她肩上。“公主,仔细着凉。卡索殿下此番前往雪狼族商议边陲联防之事,行前曾说,短则半年,长则一年。算算日子……也就是这两三月了。”
“两三月。”
岚裳喃喃道,拢了拢肩上的斗篷,细小的绒毛拂过她的脸颊,带着熏过的淡淡冷香。青音笑着问道,脸上带了点了然的笑意。
“公主,可是想念卡索殿下了?”
“等他回来……”岚裳的声音飘忽,“这雪也就该停了吧。”
窗外的天空依旧是铅灰色,丝毫没有放晴的迹象。几只寒鸦不知从何处又飞了回来,落在不远处高高的冰塔尖上,缩着脖子,成了几个静止的黑点。
她忽然有些烦躁,为这漫长无尽的冬日,为这似乎永远也等不到头的雪停,也为心底那缕说不清、道不明,却如冰原冷风般丝丝往骨缝里钻的不安。
“关上窗吧。”
岚裳转过身,离开那片开阔却压抑的视野。赤足踩在铺着厚毯的地上,悄无声息。她走回床边,并未坐下,只是低头看着手中紧握的锦囊。
素青的底色,朴素得没有一丝纹饰,与他惯常华丽优雅的作风毫不相符,却又奇异地贴合他身上那种偶尔流露出的、与这座辉煌城池格格不入的孤绝气息。
青音合上窗,将严寒隔绝在外。她见岚裳神色怔忡,便小心提议,“要不去书房坐坐?您前几日不是还说,有本从凡世带来的诗集未曾看完?”
岚裳摇了摇头。
“我有些乏了,你先下去吧。”
青音应声退下前又将安神茶的,往她手边挪了挪,才悄步离开。殿门合拢,偌大的寝殿只剩下她一人,以及窗外隐约呼啸的风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