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白皎绡

离汐殿的暖池，雾气浓得化不开。

岚裳蜷在池边，指尖漫无目的地划着水。护心鳞贴着她锁骨下方的皮肤，那细微的、不属于自己的搏动感，时有时无，像深海传来的、模糊的潮汐信号。

“公主，”青音捧着一叠新送来的衣裙进来，轻快道，“您看这料子，是冰后赏的月光绡，说是衬您的肤色。”

岚裳看了一眼，月白色的料子，流动着珍珠般的光泽。很美，也很冷，像刃雪城终年不化的雪。

“先放着吧。”她兴致缺缺。

青音放下衣物，小心打量她脸色。

“公主，您是不是……又想家了？”

岚裳没有说话，她只是把下巴搁在曲起的膝盖上。水面倒映着她的脸，浅蓝的眼睛里蒙着一层雾，和这满室的蒸汽一样，让人看不真切。

“也不知道圣尊怎么样了。”

话音未落，颈间护心鳞猛地一烫！

“啊！”岚裳低呼一声，捂住胸口。

“公主……”青音吓了一跳。

那灼烫感来得突兀，消失得也快。只一瞬，便只剩下一片温凉。岚裳松开手，低头看去，鳞片静静挂着，幽蓝的光泽如常。

“没事，”她压下心头的悸动，“可能水太热了。”

青音狐疑地看着她苍白的脸，还想再问，殿外却传来侍女清晰的通报声：

“释殿下到——”

岚裳下意识拢了拢衣襟，几颗水珠顺着她的动作落回池中，她抬头看向入口，蒸腾的雾气被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搅动，渐渐勾勒出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。

樱空释踏着雾气进来，银发上还沾着外头的细雪，很快融成微湿的痕迹。他手里提着一个精巧的食盒，盒身镂刻着游鱼图案。

“退下吧。”樱空释的声音平静无波。

青音担忧地看了一眼自家公主，低头应了一声“是”，便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暖池殿，并将厚重的殿门轻轻关上。

殿内只剩下两人，安静得能听见暖池水流潺潺的细微声响。“樱空释。”岚裳垂眸，算是打招呼。水下的鱼尾不自觉轻轻摆动了一下，带起一片细碎的蓝光。

樱空释走近了几步，找了个地方随意坐下，他的视线掠过旁边那叠月白色的月光绡，又回到岚裳没什么血色的脸上。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，随即移开，将食盒放在池边。

“岚裳。”

“我从凡世带的点心，记得你说喜欢甜食。”

食盒打开，是几样造型别致的糕饼，还冒着热气，甜香混着奶香，瞬间冲淡了殿内过于浓重的水汽。

岚裳眼睛亮了亮，像投入星光的海面。

“快尝尝，已经处理过，不会醉。”樱空释拿起一块递给她，动作自然。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腕。

岚裳接过，咬了一小口。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，带着凡世烟火特有的暖意。她眯起眼，像只满足的猫儿。

“好吃。”

樱空释看着她唇边沾上的一点碎屑，冰蓝色的眼底有什么东西软了一瞬。他抬手，用指腹轻轻抹去。

动作太快，岚裳甚至没反应过来。只觉的唇角一凉，随即就是他收回的手，和微微别开的视线。

“慢点吃。”

殿内忽然安静下来。

只有暖池水波轻荡的声响，和岚裳小口吃糕点的细微动静。蒸汽袅袅上升，模糊了彼此的轮廓。

“樱空释，”岚裳忽然开口，声音闷在糕点里，“凡世……现在是什么季节了？”

樱空释怔了怔。

“应是深秋。”他看向窗外，虽然那里只有永恒不变的冰雪，“树叶该黄了，落了。”

“真想去看看。”岚裳咽下最后一口，托着腮，“看树叶是怎么变黄，怎么一片片落下来。肯定和樱花落下来不一样。”

“等哥哥回来，”樱空释顿了顿，“让他带你去。”

岚裳没有接话，她垂着眼，长睫在蒸汽中湿漉漉的。半晌，才轻轻“嗯”了一声，听不出情绪。

樱空释搁在膝上的手，无声收紧。

指尖陷进掌心，留下几个泛白的月牙印。

“这点心，”他忽然站起，带得衣袍上的金属微响。“你若喜欢，下次再带。”

“你要走了？”

她起身，鱼尾化作双腿。水珠顺着白皙的肌肤滚落，没入脚边氤氲的雾气里。浅蓝色的衣袍贴在身上，勾勒出纤细的轮廓。

“还有些事要处理。”他避开她的视线，转身走向殿门。朦胧的雾气在他身后分开，又缓缓合拢。“母后赏的衣料若不喜欢，明日我让人按你的喜好重新送来。”

直到那抹银白彻底消失。

岚裳才收回目光，她低头，看着食盒里剩下的糕点，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唇角——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一丝冰凉的触感。

暖池水汽氤氲，将她浅蓝的身影吞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