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知是过了几日,又或是过了许久。
在熔心狱中,时间被高温熔化,模糊成一片混沌的绯红。禁地的门再次开启。两名身披黑甲的禁卫,沉默地解开锁链,动作粗鲁,对罹天烬因脱力而摔落在灼热岩层上无动于衷。
“火王召见。”其中一人冷硬地说道。
罹天烬撑起身体,脚下却一个踉跄。数日的折磨与灵力被抽取得所剩无几,此刻他连站直都显得困难。
浴火殿依旧灼热,熔岩池在殿中央永无休止地翻滚,橙红的光芒将整座殿堂映照得如同地狱的厅堂。
火燚那双与罹天烬相似的红瞳里没有半分的温情,只有审视器物的冰冷。“不知道熔心狱的滋味,有没有让你清醒了些。”
罹天烬抬起头,赤色的瞳孔在灼热气流中微微震颤。他没有回答,只是用尽全身力气挺直脊背,——那是他仅存的尊严。
“看来还是不够。”
火燚从王座上起身,暗金色的纹路在他走过的地方短暂浮现。那些纹路在岩层上蔓延,如同有生命的藤蔓,缠上罹天烬的膝盖、手腕。
“那条人鱼。”他停在罹天烬面前,阴影笼罩下来,“你以为你的沉默能保护她?”
罹天烬的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,肩胛处的伤口因为过度紧绷又开始渗血。
“你知道她为什么能活到现在吗?”火燚忽然倾身,暗金色的火焰在他指尖跳跃,映照着他眼里的冷酷,“不是因为刃雪城的保护,而是因为你和她身上的护心鳞。”他故意停顿,观察罹天烬的反应,“她身上的护心鳞,是火族千年大计的关键。”
罹天烬的手指突然收紧,指节泛白。
只听见火燚继续说道:
“所以,我们需要她心甘情愿。”他的嘴角扯出一个冷酷的弧度,“或者,至少是被逼到走投无路,主动寻求庇护。”
“父王想让我做什么?”
火燚挥手,镜中显现出刃雪城的景象——冰雪覆盖的城池,那座高耸的宫殿,以及宫殿深处隐约可见的蔚蓝光芒。
“回到她身边。”
“用你的身份,你们之间的情谊。”
“让她信任你,依赖你,然后……”
“在合适的时机,取回护心鳞。”
罹天烬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,尽管身处灼热的浴火殿。但是他太了解火燚的手段——那些所谓的“合适时机”,必然伴随着精心策划的阴谋。
“若她宁死不从呢?”
火燚笑了,笑容里满是掌控一切的傲慢:“父王相信你,我的好儿子。”他再次俯身,猩红的眼眸直直盯着罹天烬。“别让我失望,也别让火族千年的等待落空。”
暗红色的披风在王座后拖曳,火焰纹路在冰冷的黑曜石地面悄然熄灭。火燚看着罹天烬在禁卫的“护送”下离开浴火殿,红瞳里映着熔岩池永无休止的翻滚。
“影。”
他对着空旷的大殿低唤,阴影中,一个几乎与暗处融为一体的身影缓缓浮现,单膝跪地。那人全身上下都被黑色的布包裹,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。
“王上。”
“跟着他。”火燚的声音低沉,“记录他每一个事项,见过的每一个人。除非他背叛,否则不要现身。”
“是。”
黑影如雾气般消散。
“父王。”艳妲从侧殿走出,目光看向罹天烬离开的方向。“您真觉得他会照做?”
“他会的,因为别无选择。”
“可他对那条人鱼……”艳妲停顿,指尖燃起一小簇火苗,又迅速掐灭,“感情用事的人最容易失控。”
“所以才需要影,”火燚终于看向她,“还有你。”
艳妲的红瞳微微闪烁:“我的任务?”
“跟着他,”火燚走向熔岩池边缘,“但你也不必现身,若他有异动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,但她明白那未尽之言的含义。
“女儿明白。”
“还有,”火燚补充道,“查清楚刃雪城内部,是谁在暗中与我们联络。那人身份不明,能用则用,若有不妥——”
“斩草除根。”
艳妲接话,语气平静得令人心寒。
火燚终于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:
“去吧,别让你哥哥察觉。”
艳妲躬身行礼,转身离去。脚步声在空旷大殿中回响,渐行渐远,最终被熔岩的咆哮声吞没。
但在走出浴火殿的瞬间,她的手无意识地抚上腰间的彼岸花鞭。鞭梢上的幽蓝鬼火,不知何时,已经变成了淡淡的金色。
那是另一种火焰的颜色,与火燚的暗金完全不同,像是……像是熔心狱岩壁上,那些永不熄灭的赤红晶石。
她停了下来,低头看着鞭梢。
随后,便掐灭了那簇火焰。转入侧殿后方的一条隐秘走廊,尽头是一扇刻着阵法的石门。两侧的火把感应到她的到来,自动燃起幽蓝色的火焰。
她将手按在石门中央,石门无声滑开,露出一间满是卷轴与晶石的密室。走到最内侧的书架前,取下一卷用赤龙皮包裹的厚重手稿。
封面上没有任何文字,只有一朵用金色火焰绘制而成的彼岸花。缓缓展开手稿,目光落在其中一页:“以真心换真心,以命抵命。情深者自愿献鳞,则二力相融,水火共济……”
嘴角浮现一丝转瞬即逝的弧度,她合上手稿,放回原处。转身时,目光落在密室角落的一面古镜上,挥手拂去尘埃。
镜中并未立即显现她的倒影,而是先浮现出一片火海。火焰中,一个小女孩蜷缩着哭泣,四周全是燃烧的宫殿与惨叫。
画面转换,小女孩长大了,手持彼岸花鞭在熔心狱中修炼,一次又一次被狱火灼伤,又一次次站起来。最后,镜面终于映出现在的她——一袭红衣,神色淡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