潮涯的住所在刃雪城北侧,临着一片终年不冻的温泉湖。水汽氤氲,让这里的冰晶都显得温润。
此刻,她并未抚琴。
只是安静坐在窗边,看着湖面雾气出神。膝上横放着她的无弦琴——无音琴。琴身以万年寒玉雕成,光滑如镜。
最近,她总感觉琴音不太对。
不是技巧生疏,而是……“心”乱了。
每当她试图弹奏宁静的曲调,指尖触碰到琴身时,总会有杂音侵入——那是无法具象成旋律的情绪碎片:深埋的绝望、炙热的眷恋、冰冷的算计、茫然的等待……
这些情绪都不属于她。
却通过琴,蛮横地闯入她的感知。
“潮涯大人。”门外突然传来侍女轻叩门扉的声音,“释殿下派人传话,说岚裳公主近日心绪不宁,夜不能寐,想请您过去弹奏一曲,以安神思。”
潮涯回过神。
人鱼族的安眠曲,旋律温柔绵长,模仿潮汐与月光。她确实擅长,过去也为失眠的卡索弹奏过。
“去回禀释殿下,我稍后便去。”
“是。”
侍女退下后。
潮涯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琴身上滑动。
樱空释……他最近来找她调琴的次数明显多了些。而且总是漫不经心地提起岚裳,提起她喜欢什么曲子,讨厌什么香气,甚至细致到她浅眠时容易被何种声音惊醒。
起初,潮涯以为这是对未来嫂子的关切。
可渐渐地,她察觉不对。
樱空释询问时的神情,不是家人般的体贴,而是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。尤其当他提到岚裳时那冰蓝眼底一闪而过的,不是忧虑,而是某种更深沉、更复杂的东西。
潮涯摇摇头,甩开这荒谬的念头。
她抱起无音琴,走向岚裳居住的离汐殿。
离汐殿比别处更冷些。
也许是人鱼族天性亲水,这里引了温泉水制成暖池,水汽弥漫,反而让寒气更加侵骨。岚裳倚在窗边的软榻上,望着外面飘落的雪,眼神有些空茫。
“潮涯姐姐。”
见潮涯进来,她勉强笑了笑。
“公主脸色不太好。”潮涯在她对面坐下,将琴置于膝上,“释殿下担忧你睡不安稳,请我来为你抚琴。”
“释殿下……”岚裳低声重复,指尖无意识地揪着袖口的花纹,“他总是这么细致周到。”
潮涯没有接话。
她屏息凝神,指尖轻轻落在无弦的琴身上。
灵力自指尖流淌,触及琴身的瞬间,人鱼族的旋律便在空气中无声流淌。
没有实体琴弦的振动,乐音却直接作用于听者的神魂。温柔如月华的旋律流淌开来,仿佛深海宁静的夜晚,月光透过水面,洒在柔软的海沙上。
岚裳紧绷的肩膀渐渐放松。
她闭上眼,长睫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阴影。潮涯专注抚琴,灵力与琴身共振,将那些安抚的意念传递过去。
然而,就在旋律最平缓的段落。
潮涯的指尖忽然一颤。
一股极其微弱、却异常尖锐的情绪碎片,顺着琴音反馈回来——不是岚裳的。那碎片里裹挟着深重的愧疚、压抑的渴望,以及一种近乎自毁的决绝。
这情绪……不属于岚裳。
潮涯心中一震,琴音却未乱。她稳住心神,将更多灵力注入,试图用更柔和的旋律包裹、化解那碎片。
可那碎片异常顽固。
它藏在岚裳宁静的神魂表层之下,像一枚冰冷的刺。更让潮涯心惊的是,在这枚“刺”的周围,她还感应到另一层更隐晦的封印——那封印的力量她有些熟悉,冷冽、纯粹,带着冰族灵力的特征。
一曲终了。
岚裳已然沉沉睡去,呼吸均匀。潮涯轻轻收起无音琴,为她掖好被角。起身时,她的目光落在岚裳裸露的后颈——那里肌肤光洁,什么都没有。
离开离汐殿,风雪扑面而来。
潮涯抱着琴,站在回廊下,久久未动。无音琴在她怀中微微发烫,那是感应到强烈情绪波动的残留。
是,樱空释,岚裳,卡索……
还是那位总是带着一身灼热气息、目光却只追岚裳的火族王子。这些错综复杂的情绪,正通过她的琴,交织成一张越来越紧的网。
而她,这个以音律窥心的琴师,
已然被网罗其中。
潮涯抬起头,看着灰蒙蒙的天空。
雪花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,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。最终,她只是极轻地叹了口气,转身走向自己的居所。
有些音,听到了,未必能诉之于口。
有些事,看清了,未必能插手改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