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坠之前

占星殿，是离星辰最近的地方。

这里没有昼夜，星辰以凡世无法想象的缓慢速度移动，划出一道道命运的弧光。

星旧立在星盘仪旁，银白的长发未束起来，垂落在绣着星图的深蓝长袍上。他的手指悬停在星盘上方，指尖有微光流转，与头顶的星辰隐隐呼应。

星盘无声转动。

映出的不再是清晰的轨迹，而是破碎的光斑——一片是灼烈的赤红，一片是深海般的幽蓝，还有一抹极淡的、几乎要被吞噬的粉白。

“红莲焚海，樱瓣零落成泥……”星旧低声吟诵，银白的瞳孔里倒映着混乱的星象，“双星交错，光影互噬……死局？”

他闭上眼。

幻境再次袭来——

不再是零碎的意象，而是连贯的画面：

燃烧的冰原上，一株红莲自寒冰中破出，根茎上却缠绕着一具晶莹的冰棺。莲心处，隐约可见一个蜷缩的蓝色身影。而远处，两个面容相似、气质迥异的身影正在厮杀，一个周身燃着冰蓝的火焰，另一个则被赤红的业火吞噬。

画面骤转。

深海之底，护心鳞片片碎裂，发出潮水哭泣般的呜咽。无数人鱼的虚影在暗流中沉浮，她们唱着古老的挽歌。

最后，是刃雪城的落樱坡。

樱花不是飘落，而是在盛放的瞬间枯萎，化作灰烬。灰烬之中，有什么东西挣扎着想要凝聚，却一次次溃散。

星旧猛地睁开眼，额间沁出细密的冷汗。

“哥哥？”

轻柔的少女嗓音传来，星轨端着茶盘站在石阶下，淡紫的裙裾拂过冰冷的石面，担忧地看着星旧苍白的脸。

星旧接过茶，温热的感觉透过瓷壁传递到掌心，稍稍驱散了梦境带来的寒意。“星轨，你去藏书殿的最深处，第三排书架，找一卷名为《双生劫》的残卷。”

“《双生劫》？”星轨偏头，“是讲孪生宿命的古籍吗？我记得那卷书被列为禁阅，说是内容虚妄，容易引人入歧途。”

“虚妄？”星旧啜了一口茶，目光重新投向混乱的星图，“当星象与梦境反复印证时，所谓的虚妄，或许正是被掩埋的真相。”

星轨不再多问。

提起裙摆快步走下占星台。

星旧放下茶盏，走到星盘的另一侧。这里悬挂着一面巨大的冰镜，镜面并非映照当下的景象，而是流动着模糊的，来自过去或者未来的碎片。

此刻，镜中浮现的是一片深海。

一个少女沉睡在巨大的珍珠贝中，颈后的冰蓝色月牙印记正微微发光。而深海之外，隐约有两股力量在拉扯——一股炽烈如岩浆，一股寒冽如玄冰。

镜面泛起涟漪，景象变了。

是火族祭坛。

焚天炉的火光映照着红衣少年苍白的脸，在他心口的位置，有什么东西在微弱地搏动，与深海中少女颈上的月牙印记产生共鸣。

“冰焰裂魂，红莲聚魄……原来如此。”星旧的手指轻轻拂过镜面，所有景象消散。“以心血饲莲，以魂魄为价……何等疯狂。”

他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。

指缝间渗出淡淡的、带着星辉的血丝。

窥视交织的命运，尤其是被强大力量刻意遮掩的轨迹，需要付出一定的代价。

“哥哥！”

星轨抱着残卷匆匆返回，见状慌忙上前。

“无妨。”星旧摆摆手，从星轨手里接过那卷以不知名兽皮制成的古籍。书卷很轻，却透着岁月的沉重。他小心展开，泛黄的皮卷上字迹斑驳，大多段落都已湮灭，唯有几行残句尚可辨认：

“双生红莲，一体双魂。冰焰相冲，爱恨同根。”

“饲莲者，心血尽枯；聚魂者，记忆成尘。”

“七世轮回，劫数相随。破局之法……”

后面的字迹彻底模糊了。

星轨凑近一看，轻声念出最后一句勉强可辨的尾注：“……唯执念不灭，或可逆天而行。哥哥，这说的是什么？”

星旧没有回答。

他抬头望向占星台外无垠的夜空，星辰依旧在既定轨道上运行，可那轨迹之下，分明涌动着即将脱轨的狂暴力量。

“星轨。”

“哥。”

“以后，不要随意靠近落樱坡，也不要单独前往刃雪城。”星旧的声音很轻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凝重，“风暴要来了。”

星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，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冰镜——镜面已恢复平静，只映出兄妹二人的倒影，和身后那片浩瀚而沉默的星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