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袍与蓝

雪落在她浅蓝的发间。

细密的雪花织成帘幕，隔着这层帘，她的身影有些朦胧。浅蓝的发梢沾了雪，像是覆着一层霜色的，正在凋零的花。

罹天烬始终不远不近地跟在身后，隔着一个刚好能接住她，却又不会惊扰她的距离。洁白的雪地上，两行脚印一前一后，像是一个沉默的影子，追随着另一个即将消散的影子。

“罹天烬，我没事。”她没有回头，声音比雪还要轻，几乎一出口就散在风里。“你不用跟着。”

话音落下来，没有回响。

只有雪，填满了所有的寂静。

她加快脚步，突然踉跄了一下。

罹天烬几乎是瞬间绷紧了身形，却又在看到她独自站稳后，又退回了原处。只是眼里的暗红，深了几分。

岚裳忽然很轻地笑了笑，嘴角的弧度脆弱得如同冰裂。“他答应过，”她对着漫天雪幕低语，像是在确认一个快要风化的咒语。“会一直在的。”

罹天烬的指骨在袖中捏得发白，喉结滚动，将涌到唇边的话语生生咽下，只余一声被风雪稀释的：

“无论怎样，我一直都在你身边。”

岚裳没有回答。

她只是低着头，安静的看着自己的脚尖，和周围那片正被新雪覆盖、无人踏足的地方。忽然觉得很疲惫，身体微微摇晃，差点站不稳。

那个始终保持着距离的身影，几乎瞬间就到了她身边。一只有力的手臂稳稳托住她的胳膊，另一只手护在她背后。

“岚裳，小心……”

岚裳的手很凉，轻轻搭在罹天烬的小臂上，她没有立刻抽回手，也没有更多的力气去维持那摇摇欲坠的、属于公主的仪态。

她稳住身形后，才很轻的说了一句：

“谢谢。”

那只托着她胳膊的手未曾移动分毫，滚烫的体温透过她湿透衣物渗进来，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，只有雪落的簌簌声。

“你还要继续等他？”他终于开口，声音沙哑得像被雪粒磨过，“还要继续爱他吗？”

岚裳动作一顿，指尖微微发颤，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，罹天烬的手依然落在她的后背，像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真实。

“我不知道……”她喃喃自语，“也许等待对于我来说，它已经成为一种习惯。习惯到……我分不清，是在等他，还是在等那个相信宿命，不敢回头，也不敢前进的自己。

“可他抛下了你，”罹天烬的声音突然提高，“毫不犹豫地离开了。”

岚裳的呼吸骤然一紧。

仿佛被人迎面推进冰窟，就连骨髓都冻的发疼。罹天烬的话像一把钝刀，狠狠撬开她一直以来小心翼翼维护的、不愿承认的事实。

“这样的人，”他继续道，眼底的赤红翻涌，像是冰封下熔岩。“凭什么？”

风雪骤然卷起，碎雪扑打在她的脸颊上，在他灼灼的注视下只能抿紧着苍白的唇，一言不发。

唯有长睫上凝结的霜，在每一次轻颤中，折出细碎的光。

罹天烬猛地抓住她的肩膀，声音沙哑的近乎失声。“岚裳，为什么？明明是我们先认识，也是你先来招惹我的，为什么你就不能回头看看我？”

岚裳别过脸，不敢直视那双燃烧着近乎烧灼的痛楚和不甘的眼眸，肩膀上传来的力道将她钉在原地。

罹天烬俯下身，鼻尖几乎贴上她的脸颊，近得能看清彼此眼里的倒影，“我不求你接受我，至少给我个机会。”他停顿了片刻，雪落在他微微颤抖的睫毛上。“让我照顾你，保护你。”

岚裳看着面前这个总是隐忍，此刻却情绪沸腾的人，眼底掠过一丝慌乱。那近在咫尺的灼热气息，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：

“罹天烬，我知道你对我好。”

“可是……我……”

罹天烬没给她说完的机会，就急切的打断了。“岚裳，我不在乎你心里有谁，给我一次机会，好吗？”

岚裳在他炽热的目光下，呼吸愈发困难。她张了张嘴，却发现喉咙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。

许久，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。

“罹天烬，对不起。感情不是施舍，更不是退而求其次的将就！” 她摇着头，眼底的那片荒芜终于裂开，涌出更激烈的情绪，“我不能欺骗自己，更不能欺骗你。”

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。

只剩下风雪呼啸的声音，罹天烬眼里那团灼热的光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熄灭，按在她肩膀的手，瞬间失了所有力气。

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，笑声干涩喑哑，雪花一片片落在他失色的脸颊上，瞬间融化，只留下冰冷的水渍。

天地寂静，只剩下他小心翼翼的祈求：

“岚裳，你会考虑的，对吗？”

风雪声吞没了两人的呼吸。

罹天烬固执地看着她，仿佛要将她此刻的神情刻进魂魄深处，却又在岚裳再次开口前急切的说道：

“岚裳，你可以慢慢想，我会等，一直等到你想清楚为止。”

“罹天烬，你知道我最害怕的是什么吗？”她的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，却又恰好能让他听到。“我怕有一天，我会辜负你。”

“怕你倾尽所有热情、赌上全部真心，最后只换来一场空等，一场徒劳。我怕……我根本赔不起你给的这一切。”

“岚裳，就算被你辜负，就算最后遍体鳞伤，这也是我心甘情愿。”他抬起手，指腹极轻地擦过她的眼角。“岚裳，你的选择，只是你的选择。而我的等待，是我的事。所以，你永远都不需要觉得亏欠。”

岚裳怔怔地看着他，看着这个说“我心甘情愿被你辜负”的人，看着他眼里那片沉寂却依然灼热的赤红，最后一丝强撑的力气，终于消散殆尽。

她极轻，疲惫地，闭上了眼。

“罹天烬，我好累。”

这句我好累，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，却重重地砸在他心上。他所有滚烫的，急切的话语，所有试图剖开自己的冲动，都在这一声疲惫的叹息里，被浇灭了。

他不再说一个字，只是沉默地，坚定地把她单薄又微微发颤的身躯，不容拒绝地拢入自己怀里，仿佛要替她挡住这世间所有的风雪。

“累了就靠着我，不用勉强自己。”

宽大的红色长袍将岚裳的身子完全裹住，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和散落在耳边的几缕发丝。她不再说话，也不再挣扎，只是安静地蜷缩在他怀里。

雪终于停了。

光从云缝间隙漏下，在他红色的衣袍上流淌成淡淡的的金色。岚裳抬起头，感受着阳光洒在身上的温暖。

“要是眼泪也能烧成灰烬那就好了，这样就不会有人看见我在哭。”

罹天烬收拢手臂，将她搂得更紧了，下颌抵着她冰凉的发顶，“岚裳，你的眼泪烧不烧，我都看得见。”

“罹天烬，你看。”岚裳低声说道，“这次雪是真的化了。”

风卷着最后几缕寒雾掠过荒原，罹天烬的手掌贴在岚裳微凉的后脊上，掌心的温度一寸寸熨着她湿透的衣料。

雪化了。

有些话还来不及说，便已消逝。有些等待，才刚刚开始。就已经在冰雪融化的潺潺声中，悄然生根。

没有人知道，那根须扎向的，究竟是温暖的春泥，还是另外一片永冻的荒原。只有漫天的碎雪，落在红袍上，蓝裙上，像是一场来不及说出口就已经凋零的告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