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五章
夜色渐深。
罹天烬独自站在城墙最高处,肩上伤口血迹已干,在红衣上凝成深色斑块,赤红的袍角垂在的栏杆外。
被风卷起,又落下。
他无意识摩挲着螺壳上凹凸的纹路,
那朵红莲在他掌心发烫,烫得几乎要烙进他的血肉里。他抬头看着这赤红的天幕,突然想起很久以前,在无尽海,岚裳指着星空一颗一颗数给他听。
“那是北辰,那是南斗……”
“罹天烬你看,星星像不像会发光的鱼?”
那时他还嗤笑,说星星是死物,是挂在黑幕上的碎石,哪有什么像不像。
岚裳就“瞪他,腮帮子立刻鼓起来。
“哼,你这人,真没意思。”
远处,火族禁地的方向隐约有红光在闪烁,那是历代先王魂火供奉之处。
艳妲缓缓走上城墙,
红裙在夜色里,
犹如一朵盛开的彼岸花。
“父王的业火都敢硬接,看来你为了那条小人鱼,果真是连命都不要了。”她走到罹天烬身侧,忽然靠近他耳边,“不过我倒要看看,你的这份痴情……能护她到几时?”
罹天烬缓缓转过身,
猛地掐住她的手腕,
仿佛要将那截纤细的腕骨碾碎。
“艳妲,你若是敢碰她……”
突然——
漫天的血月遮住了天空。
艳妲被他掐得腕骨生疼,
反而还低低笑起了来。
尖锐的笑声在寂静的城头显得妖异又刺耳。她没有去挣脱,只是用她那双与罹天烬相似、却更添几分妩媚与狠厉的赤瞳盯着他。
“怎么,你想杀了我?”她凑得更近,温热的气息几乎就要贴上罹天烬脸颊,笑的肆意又张扬。“你我都很清楚父王的手段。”
冰蓝色的火焰几乎要不受控制地窜出罹天烬掌心,但被他死死压住了,只是眼底的寒意几乎凝成实质。
他松开手,语气冷冽如霜。
“我不会杀你,”他转身面向城外那无边的熔岩和荒原,“但我也不会让你们伤害她。”
艳妲扬起下巴,迎着他眼里翻涌的冰火,红唇勾起一抹更深更艳的笑。
四目相对——
良久,她转过身,背对着罹天烬。
“父王要的,从来都不是一场两情相悦的婚约。而是一把斩断冰族臂膀的利刃。”她顿了顿,继续说道,“而岚裳,就是那把刀。”
夜风骤烈,卷起两人衣袂,
罹天烬看着那轮即将沉的弦月 。
很久,才很轻地说道:
“那我就做她的鞘。”
艳妲转身看着罹天烬眼底的执拗,那是一种她从未拥有、也无法理解的炽热。或许,她只是想撕碎这团光,证明这世间本就不该有如此纯粹的东西。
“哥哥……那就要看是你厉害,”她揉着发红的手腕,笑的愈发妖冶,声音里的嘲讽也愈发尖锐。“还是父王的手段更厉害了。”
夜色如墨,血月当空。
那轮诡异的弦月,
在漫天血色中愈发显得苍白、仿佛随时会被浓稠的猩红吞噬。城墙上的风,带上了铁锈般的腥气,卷动着两人的发丝。
罹天烬慢慢抬起手,将那海螺凑近耳畔。
那里面没有海的声音。
只有呼啸的风,和远处魂火燃烧时,
永不止息的噼啪声。
良久,他放下手,
将那海螺紧紧攥在掌心。
他不再言语,
纵身一跃,化作一道火光消失在城墙上。
艳妲看着他离去的背影,
唇边的弧度依旧勾着,像是一张精致而冰冷的面具挂在脸上。
“罹天烬,你终会明白,”她放肆大笑,笑声里却有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凄厉。“这世上最无用的,不是情字,而是执着。”
笑声渐歇。
她忽然转身,瞳孔骤缩。
火族禁地方向,
那最古老的一盏先王魂火,
正诡异地明灭不定。
强大的焰火突然在她身后炸开,热浪几乎将她掀倒。火燚的虚影在火焰中骤然显现,声音冰冷如铁:
“如何?”
艳妲稳住身形,摇了摇头:
“罹天烬……他还是那般固执。”
“不识抬举。”火燚的虚影冷哼一声,身上的火焰也随之暴涨,“艳妲,你可是我最得意的女儿,千万别让我失望。”
艳妲垂下眼睫,遮住眸中神色。
“女儿明白。”
“一切按我们的计划进行。”火燚的虚影在火焰中缓缓消散,只余下一句。“记住,火族的霸业,不容任何人、任何事阻挡。”
艳妲在城墙上静立良久,直到夜风将她的红裙吹得猎猎作响。她转身,一步步走下城墙。回到寝宫,推开沉重的殿门,径直走入最深的黑暗。
那一袭红裙渐渐融入阴影,只有裙摆在月光透入的缝隙中,若隐若现,如血,如焰,如一场注定无法熄灭的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