断线雪夜

夕阳西下，霞光染红了整片天空。

刚刚还轻柔地风忽然就大了起来，风筝在空中剧烈地晃动，丝线绷得极紧，几乎要割破岚裳的指腹。

“樱空释……”

话音未落，

一阵强风吹过，风筝线突然断裂，刚刚还牵在手里的风筝，此刻——

却越飞越远，越来越小，最终变成一个小黑点，岚裳伸出的手徒劳地停在半空。

“风筝飞走了。”

樱空释却异常平静。

“就让它飞吧，去它想去的地方。”

岚裳若有所思地看着飞走的风筝，直到再也看不见。天已经完全地暗下了来，只有些许微弱的星光。他们躺在落樱坡的雪地上，耳边只有轻微的风声。

“樱空释，谢谢你的风筝。”岚裳轻声唤他。“也谢谢你，在我难过的时候陪我。”

樱空释笑了笑，

清冷的眉眼被夜色浸染。

他将双手枕在脑后，看着漆黑如墨的夜空，久久不语。

岚裳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，星辰闪耀，一时间竟失了神。

“岚裳，不用谢我。”

“樱空释，梨落，她一定很特别吧？”

岚裳忽然问他，声音极轻，

似乎只是随口的一句呢喃。

樱空释愣了一下，目光终于从那深邃得仿佛能吸走灵魂的夜空收回，他似乎是在寻找最贴切的词。

良久，才缓缓开口：

“嗯，梨落和我们冰族女子不一样。”

“她勇敢、坚强、善良、像一团燃烧的火焰。为了哥哥，可以燃烧自己，直至灰烬。”

岚裳静静地听着，

眼神也在樱空释的述说下，

一点点地黯淡下来。

月光落在她发间，

映得那抹浅蓝愈发黯淡。

她没有再说话，只是静静地躺着。

目光失焦地望着星空，樱空释的话，像一把细小的冰晶，悄无声息地落在她的心上，起初是凉，然后慢慢渗进更深处，带来一种迟来的、钝钝的痛。

清冷的月光将两人的影子重合，

在地上交叠成模糊的轮廓。樱空释敏锐地察觉到她情绪的低落，他侧过身，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认真——

那目光像一张细密的网，

悄然收拢她每一缕游移的思绪。

“岚裳，你也很特别。”

一件带着体温的雪貂披风轻轻落在她肩上，盖住了那件略显单薄的狐裘。

“只要时间久了，哥哥会发现你的好。”

岚裳在樱空释的注视下。

缓缓抬起眼眸看向他，月光落进她的眼里，那双漂亮的眼眸里没有半点光亮。

她的声音很轻，几乎散在风里。

“是吗?”

“嗯，岚裳，你比任何人都要好。”

岚裳张了张嘴，想说些什么，最终却什么也没有说。她只是垂下眼眸，长睫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浅淡的阴影，掩藏起所有翻涌又最终平息的波澜。

刃雪城的雪说下就下。

纷纷扬扬的大雪覆盖了地上的脚印，

也掩埋了之前那短暂的欢声笑语，风吹起两人的发丝，在雪雾里彼此交织又分开。

夜，无声无息。

“樱空释……”岚裳忽然开口，声音里有一种近乎脆弱的透明感，“我很羡慕梨落，羡慕她可以自由地选择。”

她的话里并无嫉妒，只有最纯粹的羡慕。

樱空释看着失落的岚裳，心里也染上了一丝说不清的酸涩。那感觉极淡，却像雪粒渗进衣领，一点点浸透肌肤。

如果当上冰王的条件是娶人鱼公主，

或许也不是不行。

“岚裳，你想回无尽海吗？”

“想……”

岚裳点点头，又摇了摇头。

“圣尊说，人鱼公主的宿命就是成为冰后。”

“可是，宿命，真的就无法改变吗？”

“岚裳，能改变的从不是宿命。”樱空释微微前倾，更靠近她。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能感受到彼此呼吸间微白的气息。他低沉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。“而是，那些掌握宿命的人。”

心在那一刻，漏了一拍。

岚裳看着樱空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，仿佛要溺死在那片看似平静，实则是暗流汹涌的寒潭里，她撑着冰冷的雪地，仓惶地坐起身，避开他灼人的视线。

“不早了，我该回去了。”

“嗯，我送你。”

樱空释也随之坐起，动作自然而轻柔的伸手拂去她肩头的落雪。岚裳本想拒绝，但看着他那双仿佛能吸走所有光亮的眼睛，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，点了点头。

两人一前一后，在雪地上留下了两串并行的脚印，很快又被新的雪覆盖。岚裳在雕花的大门前停下，声音在风雪里响起，不高，却字字清晰。

“樱空释，就送到这里吧。”

樱空释并未立刻离开，而是侧身替岚裳挡住了侧面吹来的寒风，细小的雪粒落在他银白的发梢，瞬间消融。

“好，夜里风雪大，快进去吧。”

就在要推门进去的时候，岚裳突然想起那只断线的风筝，在苍茫的暮色中义无反顾地飞向未知的自由。

“樱空释，那只风筝会自由吗？”她停下推门的动作，目光里有自己未曾察觉的期待。“还是，会坠落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，被风雪掩埋？”

樱空释的目光越过岚裳的头顶，

看向漆黑的夜空。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，那弧度转瞬即逝，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。

“岚裳，重要的不是它落在哪里。”他的声音很轻，却字字清晰，“而是在挣脱引线的那一刻，它就已经自由了。”

岚裳怔怔地看着他，想要说些什么。樱空释已上前一步，极其自然地伸出手，拂开了新落在她发间的雪。他的声音压得更低，几乎成了耳语。

“所以，岚裳，别再把自己困在里面了。”

这一刻，天地一片寂静。

除了风声，岚裳仿佛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。樱空释神色自若地收回手，笑而不语。可越是这样，就越让她心慌意乱。

“夜深了，我该进去了。”

岚裳几乎是落荒而逃，连与他对视的勇气都没有。门外，樱空释看着那扇紧闭的门，笑容也慢慢隐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