膝上月光

一道巨浪拍在最近的礁石上，飞溅的水花在月光下折射出万千碎光。在那片光影中，卡索仿佛又看见了梨落消散前最后的笑。

“懂得爱，然后被命令的去遗忘？”他指着自己心口的位置，那里隐约有冰蓝色的光在皮肤下流动。“懂得痛，然后又被要求笑着去娶别的女子？懂得失去……”他的声音哽咽了，“然后被教导说这就是成长？”

海浪更凶猛地扑上礁石。

水雾弥漫，在月光下形成一片朦胧的光晕。在那光晕里，梨落的身影好似又时隐时现，然后消散，又重组，再次消散。

像一场永无止境的凌迟。

冰后静静站着，任由浪花打湿她华贵的衣摆。她看着那个曾经在雪地里追着幻日跑、笑着说要融化所有冰雪的孩子，被命运锻造成一柄刺向自己的刀。

只能压下心头的酸涩。

不再言语，所有的规劝都成了那些说不出口的话。无尽海的浪翻来又覆去，一次又一次凶狠地扑过来，又缓慢地退去。

卡索缓缓蹲下身子，银白长发垂落在脚边。

他把额头抵在冰后的膝上——动作笨拙，像是回到七岁那年，第一次被雪狮的獠牙吓哭，跌跌撞撞闯进她怀里。

“母后，我累了。”

冰后整个人僵成一尊晶雕。

她抬起手，悬在他的发梢上方，却迟迟没有落下去。她只是看着远处翻涌的浪，看着那轮孤月被乌云遮住了一半的光，冷静克制的声音第一次失了温度。

“累了，就歇歇。三界的规矩，冰族的宿命……不是我们能改的。”

海浪声忽然远了。

月光从他们之间流过，照亮冰后无名指上那枚世代相传的冰戒，也照亮卡索伏在她膝上时微微颤抖的肩膀。

卡索的声音褪去了冰族王子的冷硬。

只剩下一个迷路孩子的茫然。

“如果宿命真的无法改变，那我这数百年的挣扎，究竟算什么？”

冰后的手终于落下。

轻轻覆在卡索颤抖的肩上，那只手戴着沉重的冰戒，本该是权力的象征，此刻传来的，却是一丝属于母亲的暖意。

“宿命改不了，但走法可以选。”

卡索怔怔地看着冰后。

看着母亲眼里那片他从未真正探寻过的深海。那里有遗憾，有妥协，但也有某种沉淀下来的、最坚实的东西。

“三年，我给你三年的时间，三年后，如果你依然坚持初心……”她停顿了一下，海风吹起她银白的发丝，在月光下如流动的水银。“那么，你就可以永远做你想做的。”

她收回手，从颈间解下一条极细的银链，链坠不是王室常见的华贵宝石，而是一枚被摩挲得温润光洁的深蓝色鳞片，边缘泛着珍珠般柔和的光泽。

“这是人鱼族赠与盟友的信物，”她将鳞片放入卡索掌心，“可以交换任何东西和承诺。”

卡索看着掌心的鳞片，深海般的蓝色里，仿佛有暗流在旋转。

冰后继续说着，目光越过他，看向尽头那片永夜与黎明交织的，连月光也透不进来的浓雾。

“去南境看永不凋谢的花，去西荒听沙漠深处的歌谣，去认识那些连名字都不会被载入史册的人，去爱……”

她停顿了很久……

久到海风将最后几个字吹得几乎听不见。

“去爱世间万物，而不是只为一个名字就心碎。”

卡索依旧跪坐在礁石上，掌心的鳞片似乎有了温度，与母亲最后那句话一起，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。

他的声音有些发颤。

“若我……还是坚持初心呢？”

“届时，我会劝你父王另择新君。”

“至于你——”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，“你可以是沙漠里的旅人，也可以是森林中的隐者，或者是人间某个小镇上酿酒的无名匠人。”

”你可以是任何人，除了卡索。”

风又起了，卷起冰后银白的长发，有几缕拂过卡索的脸颊，带着母亲身上特有的、冰雪与檀香交织的气息。

“但是……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。”她忽然双手捧住他的脸，像他儿时每次摔跤后，检查他伤口时的样子。“无论去哪里，一定要平安。”

卡索的目光终于从掌心的鳞片，缓缓移到母亲的脸上。月光此刻完全挣脱了乌云的束缚，清清冷冷地倾泻下来，将冰后向来威严的面容照出了一种近乎透明的轮廓，也照亮了她眼底那片终于不再掩饰的深海。

“谢谢您，母后。”

远处礁石上。

一道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的影子微微动了一下，卡索压抑的呜咽、冰后克制的叹息，一字不漏地落进他耳中。暗色在他眼底翻涌，凝聚成比这深海更幽暗的决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