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半时分。
艳炟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烬影殿。
她看着榻上昏迷不醒的人,赤红的眼眸里有嫉妒,有不甘,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担忧。
视线从他苍白的脸上,移到他紧握的手心。
罹天烬猛地睁开眼——
焚寂剑瞬间出现在他手里。
“醒了?”她迅速收敛神情,恢复往日慵懒的姿态,“父王让我来看看你。”
“滚出去。”
罹天烬冷哼一声,低头看向掌心的海螺,焚寂剑的蓝光已经隐去,只余下螺上那抹血色的红莲。
“罹天烬,为了一条人鱼对抗父王。”艳炟突然俯身,掀开他的衣襟,露出里面尚未愈合的伤口,“值得吗?”
罹天烬没有抬头,只是缓缓收紧手指,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,红莲上那抹血色正好映在他的眼底。
“与你无关。”
“哥哥,你可知人鱼族与冰族的联姻。”艳炟直起身子,姿态越发地慵懒,“为何……千年未变?”
她又往前挪了半步,近到能看清他长睫下的阴影和未擦干净的血痕。
“因为她们的护心鳞,需要冰族的血脉激活。”
罹天烬猛地坐起身。
因动作太大牵动了伤口,血珠从衣襟里渗出,滴在螺上的红莲上,红莲突然像是活了过来一般,红光流转。
卡索——
像是一根刺,猝不及防地扎进了他心里。
“那又如何?”
艳炟被他眼底的猩红慑住,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,“冰族与火族向来势不两立,你可别引火上身。到头来焚了自己,也焚了那条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人鱼。”
沉默在殿里蔓延。
窗外红光跳跃,将两人对峙的身影投在冰冷的地面,如同两只蓄势待发的困兽,被囚禁在同一个牢笼里。
“引火上身?”罹天烬低低地笑了,眼底的猩红像极了无尽海深处翻滚的漩涡,“我本就是火,何惧焚身?”
艳炟看着他眼里的冰冷,缓了片刻才找回自己的声音,“父王今日能因你忤逆而震怒,明日就能因你触碰禁忌,将你和你在意的一切,全部烧成灰烬。”
伤口撕裂的剧痛,罹天烬仿若未觉。指尖沾染的暗红与他眼底的赤红相互交映,竟有种妖异的戾气,“看看是他先烧尽一切,还是我先让他知道……”
他停顿了一下——
疯狂的戾气在眼底凝成实质,声音彻底低了下去,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,“……什么叫真正的疯狂。”
一句话,堵得艳炟语塞。
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从罹天烬身上漫开,她见过他杀戮时的模样,也见过他焚尽敌营时眼底的猩红,却从未见过此刻这种——清醒的,近乎偏执的疯狂。
“你真是疯了。”
罹天烬不否认,也不辩驳。
他本就是从烈火与荒芜里爬出来的人,一生厮杀,一生孤寒,从未有人敢靠近他半分,更无人敢对他笑。
唯有那抹浅蓝,闯过冰火隔阂。
也穿过世人的偏见,纯粹又坦荡地走向了他。
“联姻只是盟约,不是她的本心。”
“若是她心甘情愿,我自会放手。可若是被命运,被族群逼迫,那我便要将这枷锁,尽数撕碎。”
艳炟看着他,唇边那抹讥诮忽然淡了。
半晌,溢出一声极轻的笑,像是笑他,又像是笑自己。世人皆知火族王子暴戾无情、无心无念,可谁也没有想到,素来凉薄的人会为了一条人鱼,赌上性命。
她敛去眼底最后一丝温度。
“你真以为父王今日手下留情,是顾念父子之情?哼,你和那条小人鱼,不过是他掌心里新添的玩物罢了。”
罹天烬不再看她——
而是低头看向手里的海螺,指腹轻轻摩挲着螺壳,“人鱼族的规矩,火族的法则,”他抬头看向窗外,“我的字典里从来就没有规则,只有心甘情愿。”
艳炟看着他眼底的执拗,像是飞蛾明知会被灼伤,却偏要扑向那束让他心动的光。她忽然觉得有些无力,也有些莫名的烦躁,甩了甩暗红的衣袖。
“罹天烬,你会后悔的。”
烬影殿终于安静下来。
罹天烬一遍又一遍摩挲着螺壳上的红莲,喉间的血腥气翻涌了一次又一次,始终没有对着海螺说一个字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