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日的人鱼宫,海水被阳光滤成淡金色。
岚裳跪坐在软垫上,脊背挺得笔直——
这是她今天第三次被纠正了。
“公主,行走时步子不能过大。”年迈的嬷嬷手持一根细长的珊瑚杖,“您走路的步态,太过散漫。”
岚裳咬了咬唇,没有作声。
珊瑚杖一次又次落在肩上,繁复的礼服勒得她呼吸发闷,珠钗也压得头皮生疼。她悄悄动了动已经发麻的脚,小声嘟囔:
“嬷嬷,没人会看我走路是快还是慢。”
“公主,您未来可是要嫁给冰族王子的,步态散漫,成何体统?”嬷嬷绕着她走了一圈,“腰背再直些,目光平视——”
“公主,不是让您看天花板。”
“还有,与人交谈时不可直呼其名。”嬷嬷的声音像念经一样在她耳边不停响起,“笑容要含蓄,不可大笑。”
岚裳收回视线。
“嬷嬷,我知道了。”她垮下肩膀,整个人瘫进软垫上,“您早些去休息吧!”
嬷嬷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——
脸色随即沉了下来。
“公主,您这是做什么?”
“注意仪态——”
“嬷嬷,仪态是给别人看的。”岚裳把脸埋进软垫里,“现在又没有别人。”
嬷嬷张了张嘴,珊瑚杖抬起来又放下去,到底没舍得落下去。岚裳趴在软垫上一动不动地等了一会儿,直到脚步声彻底远了,才翻过身,仰面躺着。
月光沉入深海时——
无尽海就变成了另一个模样。
墨蓝褪去,银白浮升,整片海域像被月神打翻了一池碎星,在琉璃宫殿上缓缓流转。
岚裳趴在窗沿上,下巴抵着交叠的手臂,浅蓝的长发随意散落在肩头,湛蓝的鱼尾慢悠悠地搅动着水流。
她拿起旁边的海螺,唤了一声:
“罹天烬……”
里面没有回应——
只有海水拍打礁石的声响,一声又一声。
此刻正是夜深人静。
整个人鱼宫静得没有一丝声响。
她又唤了一声:
“罹天烬,我是岚裳呀!”
窗外——
发光的水母慢悠悠地游过来又游过去,拖出一条条淡淡的蓝晕。等了许久,海螺那头还是没有声音。
就在她以为不会有回应时,里面终于传来低沉沙哑的声音:
“小人鱼,你在叫我?”
“对啊,可是你一直没有回应。”
“小人鱼……”罹天烬半倚着床榻,声线裹着一丝淡淡的倦意。“这么晚了,不乖乖待在海底数珍珠,来吵我做什么?”
岚裳轻轻哼了一声:“我睡不着。”她摆动着鱼尾,带起一长串水泡,“罹天烬,你们火族是什么样的?”
“这里到处都是翻涌的岩浆……”罹天烬摩挲着冰凉的螺口,“可不适合你这种娇气的小人鱼,会被烤成鱼干的。”
“……才不会。”岚裳皱了皱鼻子,很快又兴致勃勃地讲了起来,“今天的晚霞可美了,特别像你长袍的颜色!”
“是吗?”罹天烬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象征着火族王室的长袍,“晚霞不是蓝色的吗?就像你的鱼尾。”
“笨蛋,晚霞当然是红色的。”她大声笑了起来,慢慢地笑声低了下来,“可惜,你不来陪我一起看。”
海螺那头忽然没了声音——
只有熔岩翻滚的汩汩声。
罹天烬维持着半倚床榻的姿势,久久未动。方才刻意压下去的腥甜,此刻再也克制不住,顺着唇角溢出。
“罹天烬……”
“嗯。”
他低低地应了一声。
灼热的风吹动着身上的长袍,好似小人鱼描述的晚霞。
“下次,我一定陪你看。”
窗外,星河璀璨。
岚裳抬头看着上方流动的星辉,清脆的声带上了一点委屈。“可是,这么久了你都没有来找我,该不会是忘了我吧?”
燃烧不息的火焰,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一片淡淡的、孤寂的阴影。他闭了闭眼,将翻涌的咳意生生咽了回去:
“岚裳,我从未忘记过你。”
“罹天烬,你还好吗?”她终于听出了一丝不对劲,“你的声音……不太对。”
风声呼啸——
夹着训练场上的打斗声和士兵的嘶吼声,连日压制的伤彻底翻涌,剧痛顺着经脉蔓延,几乎将他的意识碾碎。
“我很好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被呼啸的风声盖过,“最近火族有些事走不开,等我忙完,就去找你。”
窗外的水母已经游远,只留下一片片模糊的蓝晕。岚裳没有追问什么事,也没有问他什么时候来找她。
“好呀,好呀!那你忙完就来找我!”
“好,等我去找你。”
罹天烬的声音依旧淡淡的,听不出情绪。但只有他自己知道,此刻心底涌出的柔软几乎快要将他淹没。
喉间的腥甜反反复复往上涌,他抬手死死捂住唇角,将所有快要溢出的闷痛与血腥尽数压回胸腔里。
岚裳拨弄了下身旁的水波,沉在心底的担忧悄然散去。她用手支着下颌,眉眼弯成了好看的弧度。
“嗯,我等你。”
渐渐地,海螺里传来她均匀的呼吸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