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,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。
起初只是细碎的雪沫,但很快,风势转急雪片变大,密密麻麻地从灰白的天幕中倾泻而下,像是要将这满树繁华和满地狼藉的落樱,连同那些不堪的真相与破碎的尊严一同掩埋。
冰冷的雪粒打在岚裳裸露的肌肤上,樱空释退开了半步,唇上的血迹已经凝固,在苍白的肌肤上显得格外刺目。
冰蓝色的眼眸里,那些翻涌的疯狂与偏执,在漫天大雪中渐渐沉淀,恢复成一潭深不见底的寒冰。
“冷吗?”
岚裳没有回答。
她抱着膝盖,将脸深深埋进臂弯,只有单薄的肩头在无法抑制地轻颤。雪花落在她浅蓝色的发顶上,很快积了薄薄一层。
樱空释脱下自己银白色绣着暗纹的外袍,俯身想披在她身上。
“别碰我!”
岚裳猛地抬头,嘶哑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。她挥开他的手,那件外袍就这样落在雪地上。
“好。”他慢慢直起身子,方才那些妖冶的,残忍的、或是苍凉的笑意全都消失了,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。“不碰你。”
她看着樱空释的眼睛,那里面有着比冰族万年玄冰还要更冷的东西,是孤独、是执念,以及为了卡索的自由,早已破碎却仍在坚持的灵魂。
“樱空释,你赢了。”她的声音里是千帆过尽的苍凉,是认命般的绝望。“我会嫁给你,但我永远都不会爱你。”
“足够了。”一枚蓝色冰戒已套上她的无名指,“这是冰族的婚戒,戴上它,从此以后你就是我的未婚妻。”
岚裳看着手上的婚戒,戒面上的樱花纹路刺痛她的眼,这不是承诺的象征,而是将她钉在这里的钉子。
“樱空释,你满意了,卡索会自由,而我会永远困在这里。”
樱空释抱着挣扎的岚裳回到幻影天,守殿的侍卫无一人敢多言,在他们垂首回避的眼神里,她听见自己破碎的尊严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。
“樱空释,放我下来!”
“习惯就好,我的王妃。”她的挣扎只换来樱空释更紧的怀抱,“岚裳,从今天起,你要适应冰族的一切。”
“备水,给公主更衣。”
樱空释将她轻轻的放在铺着雪狐皮的软榻上,转身对匆匆赶来的侍女吩咐,紧接着他转身离开,却在门口时停住。
“岚裳,别想逃。”
“记住,人鱼族的命都在你手里。”
“公主,水备好了。”
侍女的手在浴桶的边缘发抖,热水蒸腾的雾气里,岚裳看着镜子里自己涣散的瞳孔,任由破碎的蓝纱裙滑落。
“都出去。”
殿外,樱空释倚着冰冷的廊柱。
听着里面隐约的水声,风雪扑打在他白色的长袍上,他低着头,看着自己袖口上那点已经干涸的暗红——那是岚裳咬破他嘴唇时留下的。
“释王子,莲妃叫您过去一趟。”
侍从的通报打断了他的思绪,眼里那点空茫瞬间敛去,又恢复成一贯的深不见底。他整理了一下衣袍,将领口拉高,遮住肩颈处那几道鲜明的咬痕。
莲姬的寝宫,熏香缭绕。
樱空释走进来时,她正斜倚在铺着雪狐皮的软榻上,手里把玩着一枚深红色的冰晶——梦魇之种。他盯着地面游移的光影,将所有情绪都藏进阴影里。
“母亲,岚裳答应嫁给我了。”
“我的儿子,果然最适合当王。”莲姬冰冷的目光扫过樱空释唇角的伤,落在无名指的冰戒上。“要得到,就要先学会失去。”
“母亲,”樱空释抬起头,猩红的眼眸看着她,“所以,我失去的是什么?”
“是感情,是弱者的软肋。”莲姬的声音慵懒而冰冷“你是我的儿子,生来就该站在权力的巅峰!”
突然,她话锋一转。
“还有,我要的是她心甘情愿成为你的助力,成为你登上王位的阶梯。一个心怀怨恨的王后,可是会坏事的。”
樱空释抬起头,冰蓝色的眼眸在熏香的烟雾里晦暗不明。
“母亲放心,她不会有别的选择。”
莲姬盯着他看了许久,冰凉的手指抚过他锁骨上的抓痕。淡漠的的语气听不出情绪,“我的儿子,看来不只是会算计,也会动情。”
“这只是手段,为了让戏更真。”
“是吗?”莲姬收回手,“那最好不过了。记住,感情是这世上最无用的东西,它只会让你软弱,让你犹豫,让你功亏一篑。”
“儿子谨记。”
“去吧,释。”莲姬挥挥手,“婚期必须尽快定下来。“在你哥哥知道之前,也在你心软之前,把一切都敲定。”
樱空释起身行礼,在他踏出寝宫的瞬间,莲姬手中的梦魇之种忽然红光大盛,映照着她美艳却冰冷的脸。
深夜的幻影天,岚裳蜷缩在床榻上。听见门轴转动的轻响,她将脸埋进被褥里,眼角还带着未干的泪痕。
“滚。”
樱空释的手悬在纱帘上,
月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床沿良久,
他才轻声道:
“岚裳,睡吧。
冰族王宫的夜,比任何时候都冷。
岚裳听着衣物落地的响声,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。沉默在黑暗中蔓延,比任何言语都更令人窒息。眼泪无声地滑入鬓发,很快变得和这寝殿一样冰凉。
“对不起!只有这样。”樱空释的声音混着极低的叹息,“才能让哥哥自由。”
“所以,你就可以伤害我?”她颤抖着接过话,“明明知道是错的,却还要继续。”
樱空释没有回答她,只有冰凉的体温隔着薄纱传来。许久,久到岚裳以为身边的人已经睡去,或者这只是一场荒诞冰冷的噩梦。
樱空释低哑的声音才再度响起。
“伤害你……”他顿了顿,似乎在咀嚼这三个字的重量,“是计划里的一部分,但让你哭,不在我的计划之内。”
岚裳猛地闭上眼,他竟能将如此不堪的事情,称作计划的一部分。
“樱空释,你可真会算计。
“你算计了王位,用我算计了卡索的自由,也算计了我的一生。你赢了,赢的真干净。”
樱空释想说些什么,喉咙却像被冰雪堵住,千言万语最终都凝在心底,化作一声无人听见的叹息。
他知道自己辩解无用,从他用人鱼族的性命相胁的那一刻起,所有的解释都成了苍白的借口。
岚裳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睡着的,只记得最后意识消散前,似乎有一只微凉的手,极轻极轻地拂过她的发顶。只是那触碰太过短暂,快到让她以为,不过是风雪入窗的错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