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卡索,冰族的王子。
冰族与火族那场惊心动魄、血流成河的大战,我亲眼看着挚爱的哥哥和姐姐,他们的身影在硝烟弥漫的战火中渐行渐远,直至完全消散。
命运的巨浪毫不留情地将我卷入了无尽的深渊,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与孤独。之后,我牵着年幼的弟弟樱空释,相依为命,在冷漠纷扰的人世间漂泊流浪,历经风雨,饱尝艰辛。
在凡世,我们见证了太多的世态炎凉与人情冷暖。正当我即将被无尽的苦难吞噬、坠入绝望的深渊时——
梨落出现了。
她是幻雪帝国最年轻的巫师。
漫天飞舞的雪花中,她傲然立于独角兽之上,大雪轻盈地落在她的身上。她优雅地跃下独角兽,一步一步,坚定地朝我走来。
在我和释惊愕的注视下,她单膝跪地,双手交叉置于胸前——那是幻雪神山最郑重的礼节。
“王,我来接您回家。”
大雪无声地落在她的银发上,也落在她低垂的眉眼间。
“回家……”
我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,喉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家。
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过这个字了。
自从哥哥姐姐战死沙场,自从冰族的旗帜在烈火中化为灰烬,自从我牵着释的手逃离那片被鲜血浸透的故土——“家”这个字,便连同那些回不去的过往,一起被我埋进了心底最深处。
我以为自己早已忘了。
可此刻,当这个陌生的女子跪在雪地里,用那样郑重的礼节唤我一声“王”时,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剧烈地颤动了一下。
释站在我身侧,他的手紧紧攥着我的衣袖。
后来,我们跟着她,穿越凡世的纷扰,回到了这片我出生、却也让我失去太多的、被永恒白雪覆盖的国度。
熟悉的冰冷空气灌入肺腑,巍峨的宫殿沉默矗立。一切似乎未曾改变,可我知道,一切都已经不同了。
作为冰族的王子,我背负着沉重的责任与使命。我无数次在心里呐喊,我渴望自由,渴望和梨落共度余生。
梨落……她是照进我晦暗生命里的、另一束不可替代的光。她懂我的抱负,也怜我的枷锁。在她身边,我可以暂时忘记王的身份,只是一个疲惫的、渴望温暖的普通男子。
我们之间从未有过惊天动地的誓言,只有细水长流的陪伴和心有灵犀的默契。我曾以为,待我足够强大,足以肩负起族群,我总能找到办法,给她应有的名分与安宁,也给自己挣得一丝喘息的空间。
直到那一天到来。
刃雪城下起了前所未有的大雪,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分离与痛苦。随后便是父王冰冷的声音,混合着风雪,击碎了我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。
因为梨落银白色的头发泛着微微的蓝光,血统的不纯正使她只能成为最厉害的巫师,却无法成为冰族尊贵的王妃,也无法成为我的妻子。
“父王,不要——”
我的声音在冰原上回荡,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梨落被带走。
那场大雪过后,梨落就消失了。
没有告别,没有解释,就像她来时一样突兀。我疯了一样到处寻找,问遍了所有可能知情的人。
我问母后,母后只是对我摇了摇头。
我问星旧,星旧也只是平静地看着我。
最终他沉默了很久很久,才终于开口:
“卡索,梨落已经死了。忘了她吧。”
我愣住了,仿佛听不懂他的话。
死了?
那个骑着独角兽、踏雪而来的梨落?那个眼神坚定、说“王,我来接您回家”的梨落?那个在我最孤独时给予默默陪伴的梨落……死了?
怎么会……?
泪水毫无预兆地冲垮堤防,溢满眼眶,滚烫地滑过我冰凉的脸颊。我摇头,一步步后退,声音支离破碎:
“不,星旧,你告诉我——这不是真的!你告诉我!”
星旧依旧那样平静地看着我。那平静比任何怒斥都更残忍。他缓缓地,一字一句,像是为了让我听得更清楚、记得更深刻:
“卡索,这是真的。梨落就葬在……无尽海的冰海深处。”
无尽海……冰海深处……
那个连光线都无法抵达、永恒寒冷黑暗的地方?
他们竟然将她葬在那里?
“为什么?”我一遍又一遍地质问,极致的悲伤与愤怒让我浑身颤抖,“为什么要这样?就因为她血统不纯正?”
就在这时,一双微凉却坚定的手从旁边伸过来,牢牢握住了我冰冷颤抖的手。
是释。
他不知道何时来到了我身边,仰着小脸看我,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我狼狈不堪的模样。他踮起脚,用他柔软的唇,轻轻吻了吻我被泪水浸湿的眉间。
“哥,你还有我。”
那一刻,所有强撑的坚强彻底瓦解。
我紧紧抱住他单薄却温暖的身躯,像抱住溺水时最后的浮木。
“释……除了你,梨落她就是我的全部啊……我的全部……”
释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一遍又一遍地拍着我的背,用清晰而坚定的声音,在我耳边说道,带着超乎年龄的郑重:
“哥,我一定会给你自由。”
时光荏苒。
释长大了。
灵力天赋更是惊世骇俗。
岚裳的出现,让释的世界多了一抹色彩。
我看着他对岚裳关怀备至,看着她陪他放风筝,努力让她在这陌生冰冷的城池里感受到温暖与快乐。我由衷地为他感到高兴,以为他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幸福,可以去体会寻常的喜乐。
我以为——
岚裳会是照亮他、拯救他的那道光。
可是我怎麼也没有想到,释会为了我的自由,走上一条不归路。他对我的爱,以一种极其残忍的方式,伤害了岚裳。
而我,沉浸在对梨落的追忆、对王位责任的抗拒、以及对释偶尔流露阴郁的隐隐担忧中,竟未能察觉到那平静表面下汹涌的暗流,未能拉住一步步走向偏执深渊的弟弟。
直到岚裳自爆护心鳞。
像一道惊雷劈裂了刃雪城虚伪的宁静。
我震惊,心痛,难以置信。
那个有着浅蓝色头发、眼神清澈又带着一丝倔强的少女,那个曾让释眼中闪过星光的女孩,竟然选择了如此惨烈的方式,来对抗强加于她的命运,来挣脱释以“爱”为名织就的罗网。
“释,你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
他缓缓抬起头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有一片荒芜的死寂。可当他看到我,那死寂瞬间破碎,冰蓝色的眼眸里涌出巨大的、孩童般的恐惧和绝望。
“哥,我想要你自由。”
“对不起……哥,我终究没能为你争取到自由,也没能为自己留住岚裳。”
他抱着我哭得像个孩子。我试图安慰他,却发现所有的言语都是如此苍白无力。刃雪城的雪依旧纷纷扬扬,就像我心里那永无止境的痛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