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海的长廊幽静无声。
只有樱空释的脚步声在地面上轻轻回响,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她发丝的触感,鼻尖萦绕着她身上特有的、混合了海藻与星光的淡淡香气。
晨光中——
他银白色的长发如瀑布般披散在肩头,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翳。无尽海的天空也从深邃的蔚蓝渐变为柔和的浅蓝。
一道火红的身影立在礁岩上。
樱空释看着那头如烈火般张扬的红发,眼底还未散去的笑意瞬间敛去,只剩一片清冷。罹天烬转过身,赤红的瞳孔里映出他银发白衣的身影,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“樱空释,你来干什么?”
四目相对的瞬间——
樱空释脸上最后一丝柔软彻底消失。
“我当然是来找我的王妃。”
他的声音平静无波,与方才在殿内含着笑意的语调判若两人。只有他自己知道,这平静下是刚刚被强行镇压的、仍在他心里隐隐作痛的暗涌。
一场迟到了百年的对峙,在此刻终于撕开了所有的伪装。海浪在他们脚下无声翻涌,冰与火的界限,在深海之中缓缓浮现。
“你的王妃?”罹天烬冷哼一声,赤红的瞳孔里跳动着讥诮的火星,“樱空释,百年过去,你这份自以为是的毛病,倒是丝毫未减。你有什么资格来找她?”
“我有没有资格,与你有何干系?”
海水似乎在樱空释话音落下时微微震颤了一下,穿梭在浅水的鱼群察觉到两人强大的灵力,纷纷朝深海游去。
罹天烬猛地逼近樱空释,火红的长发无风自动,仿佛有真实的火焰在发梢燃烧,他直视着那双冰蓝色的眼睛。“我只问你一句——你真的爱岚裳吗?”
几乎是条件反射,樱空释的回答脱口而出,“我当然爱她!比任何人都爱!”
“爱?”
罹天烬的声音陡然拔高。
“你所谓的爱,就是把她困在刃雪城,用整个族群的存亡去威胁她,逼得她自爆护心鳞,你爱的从来不是她——而是你为了卡索的自由,不择手段的借口!”
话音落下,罹天烬周身压抑的怒火再也无法遏制,烈焰骤然燃起,樱空释的脸色瞬间沉如寒冰。
冰蓝色的灵力从他指尖溢出——
海水瞬间冷却。
“我从未想过要伤害她,”他的声音从像是牙缝里挤出来,带着极力控制的颤音。“我只是……只是没有想到她……”
“你只是没……想到她宁死也不嫁你。”罹天烬愤怒地打断。“你让她在冰棺里沉睡了百年,还让她醒来忘了所有事。”
樱空释挺直脊背,毫不退让地迎上罹天烬的视线。“罹天烬,你也只会在她失忆后趁虚而入!”
罹天烬竭力压抑着心里的怒火,声音因压抑而嘶哑,却也更显尖锐,“我趁虚而入,总好过你用谎言困住她。”
仿佛是被这尖锐的指控刺中了心里最不堪的过往,樱空释后退半步,脸色惨白如纸,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。
他干涩地开口,声音低得像是在说服自己,又像是在祈求一丝渺茫的谅解:“我会弥补……用尽一切办法……”
“弥补?”罹天烬眼神冰冷讥诮,“樱空释,你拿什么去弥补?拿你这沾满她鲜血和眼泪的余生吗?”
“弥补?”罹天烬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眼神冰冷讥诮,“樱空释,你拿什么去弥补?拿你这沾满她鲜血和眼泪的余生吗?”
“是。”樱空释抬起眼,冰蓝色的眸子里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偏执,“就用我的余生,我的所有!哪怕她永远、永远也想不起过去!”
罹天烬看着他惨白的脸。“你的余生?”樱空释,你敢让岚裳记起你当初是如何为了王位,为了卡索算计她,逼迫她……”
每一个字都像是烧红的烙铁——
狠狠烫在樱空释心上。
是啊,他不敢。
不敢让岚裳记起他是如何用谎言和算计,将她逼到自毁护心鳞。这些连他自己都不敢去触碰,又怎敢让岚裳记起来?
罹天烬继续步步紧逼。
“你不敢,你怕她记起来会恨你。”
樱空释用尽一切力气压制内心的慌乱。
“只要我爱她就够了。”
“樱空释,岚裳不需要你的爱。”
“够了,罹天烬!”樱空释大喊一声,“哪怕岚裳恨我,我也绝不会放弃。”
罹天烬就像是被点燃的烈焰,强大的灵力再次释放。“你的不放弃,就是把她捆在身边吗?”
“你这是自私。”他猛地攥住樱空释的衣襟。“……你不配爱她。”
樱空释反手扣住罹天烬的手腕。
两股截然相反,却同样磅礴汹涌的灵力在两人之间激烈碰撞,冰与火的交锋蒸腾起一片浓郁的白雾,将他们的身影笼罩其中。海水在他们脚下剧烈沸腾,又瞬间冻结,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。
樱空释扣着罹天烬手腕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,冰霜沿着他的指尖迅速蔓延,试图冻结那灼人的火焰。冰蓝色的眼眸深处,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颤抖、碎裂,又被更寒冷的坚冰强行覆盖。
“我不配……” 他重复着这三个字,声音嘶哑,身上的樱花香骤然变得凛冽。“你又有什么资格说爱她,你的爱就是让她被你父王当作棋子?”
罹天烬猛地甩开他的手。
“我从来就没有把她当成棋子,爱不是把她强制的锁在身边,而是看着她眼里有光。”
樱空释的瞳孔骤缩。
那些被刻意忽略的细节如潮水般涌来,他想辩解,喉咙却像被寒冰堵住,只能死死攥紧拳头。
那些被他刻意遗忘,用冰封存的画面——
岚裳决绝的眼神,碎裂的护心鳞——
不受控制地冲破禁锢,清晰地浮现。
海风卷着未散尽的白雾,吹过两人之间。罹天烬的话,像最锋利的冰锥,刺穿了他为自己构筑了百年的、名为“深爱”的堡垒,露出了里面连他自己都不敢直视的、自私而扭曲的内核。
他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冰蓝色的灵力无声地消散,只留下指尖难以抑制的微颤,和一片彻骨的冰冷。
原来最痛的指责,并非来自敌人,而是来自内心一直逃避的真相。
“樱空释,离岚裳远一点。”罹天烬的声音沉了下来,“收起你的执念,也收起你那些以爱为名的囚笼。岚裳不是你的,也不是我的——她有选择的权利,她只属于她自己。”
“放过她吧,让她永远也别想起来。”
樱空释看着罹天烬眼底的愤怒,还有岚裳那双总是藏着薄雾的眼眸,心脏像是被人生生撕裂一般。
可让他放手,他做不到。
“我不放。”
罹天烬猛地收了灵力,眼底只剩冰冷。
“樱空释,你会后悔的。
白雾渐渐散去。
露出樱空释苍白如纸的面容,他挺直脊背站在那里,像一尊即将碎裂的冰雕,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内心的惊涛骇浪。罹天烬最后那句话,不是威胁,而是宣判,精准地击中了他最深的恐惧。
这百年的等待,百年的执念,早已化作他骨血的一部分。放手,无异于将他这具由“爱”与“悔”浇筑而成的躯壳彻底打碎。
可罹天烬的话,又像一面残酷的镜子,逼着他看清镜中那个名为“爱”的囚徒,是何等面目可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