刃雪城的樱花开了,一树树粉嫩的花朵摇曳生姿,花瓣一片片落下,宛如在下一场盛大的花雨。
海蓝色的斗篷在雪地里格外醒目,浅蓝的长发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。现在的她是那么的鲜活,生动。
和他记忆里那个倒在雪地里、鲜血染红嫁衣的身影,判若两人。他只能小心翼翼,颤抖的开口。
“岚裳……”
听到樱空释的声音。
岚裳全身的血液仿若刹那间凝固,心里地恐惧就像是夜幕突然降临,四周一片空寂,只有无尽的寒冷和孤寂包裹。
“你是谁?”她转过身,后退半步,却被他眼里的痛楚震住,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、跨越百年的痛。
樱空释抑住想要拥抱她的冲动,只是微微一笑,笑容里夹杂着淡淡的忧伤:“我是樱空释,冰族的王子。”
“樱空释……”
她轻声重复,像在确认什么。樱空释的眼泪,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,一滴又一滴的砸在雪地上。
百年了。
他以为自己早已流干了眼泪。
可当她念出他的名字,当她用那双清澈见底的没有怨恨的眼睛看着他时,那道自以为坚不可摧的冰墙,瞬间土崩瓦解。
岚裳看着他颤抖的肩,看着他银发上沾着的花瓣,看着他卑微忏悔的模样。心里空落落的,又沉甸甸的。
她想要搭话,却发觉脑海一片空白,犹如被大雪覆盖的荒原,一时竟不知道要如何开口。
许久,她才小声的问道:
“我……我们以前认识吗?”
樱空释如遭雷击,眼里的光芒瞬间就黯淡下来,百年前的画面在眼前翻涌——凡世灯火下她醉醺醺的笑容,暖池边她羞赧低头的侧脸,还有最后雪地上那朵凄艳的蓝。
他看见她眼底那片干净的、不含杂质的困惑。
她忘了一切。忘了他的欺骗,忘了他的伤害,忘了那些刻骨铭心的痛与恨。也忘了……他们之间曾经有过的,为数不多的真实。
“算是吧。”他最终这样回答,唇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,“不过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,忘了也好。”
岚裳静静看着他。
雪花在她浅蓝的发梢停留,又轻轻滑落。她忽然向前走了一步,伸手拂去他肩头的一片花瓣。
动作很自然,像做过千百遍。
“你哭了。”
樱空释浑身一僵。
那触碰轻得像羽毛,却在他死寂的心湖里投下一颗石子,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去握住那只手,就像百里在无数个黑夜里,他幻想过的那样。
最后还是,硬生生停住了。
怕她下一秒就会想起所有,怕她眼里那片干净的光会瞬间熄灭,怕她会用那种他熟悉又陌生的眼神看着他——就像百年前,在这里,最后看他的那一眼。
失望到了极致,连恨都没有。
只剩下空洞。
落樱坡静得能听见雪沫从枝头坠落的声音。
“你哭了。”她又重复了一遍,浅蓝的眼眸里映着他苍白的脸,“为什么哭呢?”
樱空释张了张嘴。
喉咙像是被冰雪堵住了,发不出声音。
他想说,因为我害死了你。因为这一百年我每天都活在地狱里。因为看见你还活着,我却连碰你一下都不敢。
可他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最后只是很轻地摇了摇头。
“风太大了,吹得眼睛疼。”
这个谎话说得拙劣至极,刃雪城的风雪再大,也从未让冰族的王子流过泪。但岚裳没有戳穿他,只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,目光落在他银白的长发上。
“你的头发真好看,像月光一样。”
“谢谢。”
他最终只能说出这两个字。
雪又开始下了。
细密的雪沫在两人之间织成一道朦胧的帘幕。岚裳抬头看着飘落的雪花,忽然伸出手,接住一片。雪花在她掌心迅速融化,变成一滴冰冷的水。
“这里总是下雪吗?”
“嗯。”樱空释看着她专注的侧脸,“刃雪城的雪,已经百年没有停了。”
“真奇怪。”她岚裳轻声说道,“我住的地方,从来不下雪。”她说着,将掌心那滴水珠送到唇边,轻轻舔了一下。“是咸的。”
樱空释的呼吸一滞。
这个动作……百年前她也做过。
在落樱坡初雪的那天,她接住雪花,好奇地尝了尝,然后皱着鼻子说:“是咸的,卡索,你们刃雪城的雪是咸的。”
那时他扮成卡索,笑着告诉她,因为雪里混着从无尽海吹来的水汽。记忆像是潮水般涌来,几乎要将他淹没。
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,仿佛这样就能逃离那些太过鲜活的过去。
“你怎么了?”岚裳察觉到了他的异样,疑惑地看着他。
“没什么。”樱空释强迫自己露出一个笑容,“只是……想起了一些往事。”
“关于我的吗?”
这个问题问得直接而天真。
樱空释看着她清澈的眼睛,那里面没有试探,没有算计,只有纯粹的好奇。她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,不记得他的欺骗,不记得他的伤害,也不记得那些鲜血和眼泪。
有那么一瞬间。
他几乎要脱口而出:是,关于你的。关于我们之间所有的开始和结束。但话到嘴边,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。
“算是吧。”他最终选择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,“不过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你……不记得也好。”
岚裳歪了歪头,像是在认真思考这句话。
“圣尊也说,忘了的事情就忘了吧。”
“可是……我总觉得心里空了一块。”
她说着,手无意识地抬手抚上心口。
樱空释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,瞳孔骤然收缩。他记得那个位置——百年前,护心鳞就贴在那里,她用冰簪刺穿了自己的心脏。
疼痛像是淬了毒的匕首,狠狠扎进他的胸膛。
“你……胸口……疼吗?”
岚裳愣了一下,随即摇摇头:
“不疼。只是有时候……会有点烫。”她停顿了片刻,像是突然想起什么,“对了,你知道红莲吗?”
红莲。
这两个字像是一道惊雷,在樱空释耳边炸开。
他当然知道红莲。
百年前岚裳死后,火族禁地的红莲一夜之间全部枯萎的消息传遍了整个三界。只有一朵,据说被火族王子用本源心血滋养,沉睡在无尽海底。
那是罹天烬为她种下的。
是火族的执念,是跨越生死的守望。
“为什么……问这个?”
“因为我醒来的时候,旁边就开着一朵如火的红莲。”岚裳的眼睛亮了起来,像是想起了什么美好的事情,“很大,很红。圣尊说,是它陪着我醒来的。”
樱空释站在那里,只觉得浑身血液都要冻结了。红莲——那朵用罹天烬本源心血滋养的圣物,此刻从岚裳的口中说出,竟带着如此纯净的好奇。
“很红……”岚裳还在轻声描述,“花瓣像是会呼吸的火焰,可摸上去却是冰凉的。”
樱空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进掌心,刃雪城百年不化的寒意渗入骨髓,但此刻更冷的是心底那片荒芜之地。
“你……喜欢它吗?”
“喜欢。”岚裳毫不犹豫地点头,但随即又露出困惑的神情,“可是不知道为什么,每次想起那朵花,我的心口就会有点烫,还有点……难过。”
她抬起眼,看向樱空释苍白的脸。
“你知道那朵花的来历,对不对?”
“……是火族的圣物。”他最终只吐出这几个字,“据说,能温养神魂。”
“火族?”岚裳眨了眨眼,“是那个……总是穿着红衣服、脾气很暴躁的种族吗?”
樱空释极轻地扯了扯嘴角。“嗯。他们住在熔岩地脉,与冰族……是世仇。”
“世仇啊……”岚裳喃喃重复,那他们的花,怎么会在我身边?”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他听见自己这样说,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,“或许……是圣尊求来的。”
百年前他用无数谎话编织了一张网,把她困在这里。百年后,他还在说谎,用一个轻飘飘的“或许”,掩盖那些鲜血淋漓的真相。
岚裳没有追问。
她只是低下头,看着掌心里那片渐渐融化的雪花,“释殿下,岚裳先行告退了。”还没等樱空释的回应,就转身匆匆离开,最终消失在落樱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