岚裳在冰殿内安静地待着,她看着眼前或交谈、或欢笑的场景,心里那股莫名的熟悉感愈发强烈,却又怎么也抓不住头绪。
她扯了扯圣尊的衣袖:
“圣尊,我能出去走走吗?”
圣尊宽大的衣袖被她轻轻一扯,闻言微微侧过头。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眸落在岚裳略显迷茫的脸上。
“不行,刃雪城太大,我担心你会迷路。”
“圣尊,您就答应我嘛,好不好?”岚裳祈求地看着她。“我就出去一会,保证会尽快回来。”
圣尊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,终究还是不忍心再次拒绝,只能轻声叮嘱:“好吧,凡事要小心,别走太远。”
岚裳眼睛一亮,高兴地点了点头。
“谢谢圣尊!”
岚裳像只轻盈的雪雀,提着裙摆退出喧嚣的殿堂。殿外的长廊空旷寂静,只有她细碎的脚步声在晶莹的壁面上叩出清冷的回响。
寒气扑面而来,带着刃雪城特有的凛冽与纯净,她深吸一口气,那股盘旋心头的迷雾似乎被冲淡了些。
她没有目的,只是循着直觉走。不知不觉竟走到了雪雾深林。寒风突然骤起,雪花漫天飞舞,岚裳抬起头,闭上眼,感受着雪花落在脸上的清凉。
彻骨的寒意渗入肌肤,就在那一瞬,某个零碎的画面猛地撞进脑海:笑声,清脆如铃的笑声,好像有谁曾在这里与她追逐嬉戏,衣袂带落了花瓣上的细雪……
“谁?”岚裳倏然回头。
除了寂静还是寂静,空无一人。
但那笑声的余韵仿佛还黏在耳畔,清晰得令人心悸。她按住微疼的太阳穴,试图抓住更多,却只有模糊的光影晃动。
定了定神,继续向前往深处走去。
“岚裳……是你吗?”
一道陌生又带着一点熟悉的声音响起。
只见一个身影从雪雾里缓缓走来,那双深邃的眼眸里蕴含着无尽的孤独,纯白的身影在雪雾的映衬下。
虚幻又朦胧,却又无比真实。
岚裳僵在原地。
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,凝成细小的冰晶,模糊了她的视线。那声音……像一根极细的冰棱,轻轻刺入耳膜,带来一阵尖锐又空茫的疼。
“你是谁,我认识你吗?”
随着那人的走近,雾气似乎散开了些许。岚裳对上他的眼睛。那里面盛着的东西太沉太重,像是万年不化的冰雪也覆盖不了的荒芜,是穿透漫长时光的疲惫与……此刻正灼灼地看着她,带着小心翼翼的探询,和一丝不敢置信的颤抖。
“岚裳,我是卡索。”
岚裳疑惑的看着他,她在脑海里努力的搜寻着关于卡索的一切,结果却是一片空白,得到的信息是确实不认识他。
“抱歉,我不认识你。”
话音刚落下,雪雾仿佛都凝滞了。
就在这时——
“哥,你怎么还在这里?”
“不去……冰殿吗?”
岚裳身体一僵,脸色瞬间苍白,匆忙转身逃离了雪雾森林。樱空释走到卡索面前,四周一片寂静,空无一人。
他有些疑惑:
“哥,你刚才是在跟谁说话?”
卡索的目光仍停留在岚裳消失的方向,雪花落在他纤长的睫毛上,许久才轻轻一颤。他思索良久,还是回答:
“是岚裳,我在跟岚裳说话。
雪雾在林间缓慢地流动,樱空释站在卡索面前,银发在微光下泛着冰雪的冷泽,那双与卡索轮廓相似却气质迥异的眼眸,平静地注视着兄长。刚才那道仓促逃离的纤细身影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气息,此刻正迅速被森林的寂静吞噬。
他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:
“哥,怎么可能会是岚裳,她已经……”
卡索的视线从岚裳消失的方向缓缓收回,他看着樱空释的眼眸,坚定的说道:“释,我可以确定那就是岚裳,只不过她好像不记得我了。”
寒风穿过林木,发出呜咽般的低啸。
百年忏悔,百年孤寂,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偏执疯狂、以为可以掌控一切的樱空释了。现在的他只是一个被愧疚和思念凌迟了无数遍的罪人,一个连在梦中都不敢奢求再见她一面的幽魂。
自责与愧疚如潮水般将他淹没。
“哥,对不起。”
“我不但没能给你自由,还害死了岚裳。”
卡索看着樱空释那被愧疚压垮的肩膀,他的嘴唇动了动,最终没有立刻说出安慰或者原谅的话——
他只是沉默地伸出手,用力地,紧紧地握住了樱空释冰凉的手腕。“释,你所做的一切我都明白。”
“可是……我希望你能拥有自己的人生,不要事事都以我为先。”言语间,卡索的思绪突然飘向了沉睡在深海中的梨落,思念如潮水汹涌而来。“自由……从来都不该是用牺牲和背负愧疚或者罪恶来交换的。我的,或是你的,都一样。”
回到冰殿,岚裳看着大家的欢声笑语,困惑依旧如同雪雾笼罩着她。她能感觉到从她踏入刃雪城开始,那些探究的视线。
有好奇的,打量的,怀念的,复杂的……
那个叫卡索的人。
他的眼里盛满了荒芜与疲惫、在看见她时骤然燃起一点微光的眼睛。还有那个突然出现的、清冷如冰雪的声音——
那声音……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。不是记忆里的熟悉,而是一种更深的、近乎本能的,让她脊背发凉的条件反射。
她甚至没有看清说话人的脸,身体就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——。
像一只受惊的鹿,不顾一切地逃离那片被雾气笼罩的森林,逃离那双让她心口抽痛的眼睛,也逃离那个让她灵魂深处都为之战栗的声音。
“去哪里了?”
圣尊的声音唤回了她的思绪。
“就……随便在外面走了走。”岚裳垂下眼睫端起果酿抿了一小口。冰凉清甜的液体滑过喉咙,却压不住心底的那丝慌乱。“去了一个有很多雾的林子。”
圣尊握着冰盏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“雪雾深林?”
岚裳犹豫了一下,最终还是说了出来。“圣尊……在那里,我遇见了一个人,他说他叫卡索。我认识他吗?为什么他看我的眼神……那么难过?”
圣尊突然就沉默了。
周围的谈笑声、杯盏轻碰声、侍从们轻盈的脚步声,在这一刻都仿佛被隔绝开了。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岚裳,看着她眼里残留的惊惶和困惑。
她伸出手,轻轻覆在岚裳的手背上。她的手温暖而干燥,带着深海特有的、令人安心的力量。
“卡索殿下,”她缓缓开口,每一个字都像是仔细斟酌过,“是冰族的长子……王储的接班人。百年前,在你沉睡之前,你们确实有过婚约。”
婚约。
这两个字像两块冰,砸进岚裳的耳中。
“什么……婚约?”
圣尊点点头。“人鱼族与冰族的联姻,自古有之。它是为了维系两族的盟好,平衡三界的力量,不过那都是过去的事了。”
岚裳的心一点点沉下去。
“那后来,婚约为什么没有履行?”
“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情,婚约取消了。”
岚裳张了张嘴。
想问发生了什么事,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。圣尊避开了她的目光,转头看向中央那盏巨大的、雕刻着深海纹样的灯。
卡索没有出席晚宴。
而那个在雪雾深林里、用清冷声音唤“哥”的人,她也始终没有看到。
“潮涯,许久未听你的琴音了。”月神清冷的声音响起,“今日不如你为大家抚琴一曲,也让岚裳公主再一次听听,我们刃雪城的音律。”
下一刻,清越空灵的乐音便流淌而出。
殿内的喧嚣也不知不觉低了下去,所有人都沉浸在这直达神魂的琴音里。就连心神不宁的岚裳,也被这琴音奇异地抚平了。
一曲终了,余韵绕梁。
短暂的寂静后,喝彩声响起。
辽溅哈哈大笑,“潮涯,你的琴艺真是愈发精湛了,我都忍不住想跟着你的音乐偏偏起舞了。”
黄柝接过话,打趣的说道:“不知道熊族的王跳起舞来是什么样子?”
他的话逗得大家一阵哄笑,潮涯也忍不住掩嘴轻笑。
月神突然望向黄柝:“不如你去跳?”
黄柝赶紧摇了摇头,摆摆手:“跳舞,我可不会,倒是月神你可以去跳一曲,美人跳舞,定当惊艳四座。”
月神并未搭话,转而看向星轨与星旧:“星轨,你的占星术越发厉害了,不如你为我们大家占卜一卦?”
星轨抱着布娃娃,眨巴着大眼睛:“月神姐姐,这占星术可不能随便用哦。不过,如果大家想听,我倒是可以讲讲我最近做的一个的梦。”
“哦?什么梦?”
大家全都好奇地围了过来。
星轨清了清嗓子,挺直了小身板,“我梦见了一片雪原,雪原上有一朵盛开的莲花,莲花里藏着……”
“藏着什么?”黄柝好奇的追问。
星轨却忽然调皮一笑,眼睛弯成了月牙,抱着布娃娃往后一靠,“藏着秘密,等着你们自己去发现。”
“哈哈哈……”辽溅被星轨这古灵精怪的模样逗得哈哈大笑,他指着她对星旧道,“星旧,你这妹妹,越发调皮了!”
星旧一直安静地听着,银色的眼眸沉静如水,此刻也只是宠溺地摇了摇头,伸手揉了揉星轨黑紫色的发顶,语气温和带着纵容:“你呀,总是如此调皮。一个梦罢了,也说得这般悬乎。”
星轨顺势抱住星旧的胳膊,撒娇般蹭了蹭,朝他吐了吐舌头:“才不是随便说的梦呢!哥哥你不是常说,梦是现实的倒影,是未来的碎片嘛!”
殿内因为这个小插曲重新活跃起来,众人笑着议论星轨古灵精怪的梦境,话题渐渐又转到其他方面。然而,岚裳却僵立在殿门外的阴影里,浑身发冷。
红色的莲花……开在雪原中央……
她下意识地抬手,抚上自己心口。
那里,衣衫之下,月牙形的印记似乎微微发热。梦境中的画面与潮涯琴音引出的碎片混乱地交织在一起——
燃烧的樱花、冰蓝的火焰、赤红的发、还有……无边雪原上,一点刺目的,燃烧般的红?
晚宴结束后,岚裳婉拒了圣尊的陪伴,独自回到冰族为她安排的离汐殿。
房间里布置得精致典雅,深海珍珠串成的帘幕在夜明珠的光晕下泛着柔和的光泽。但她却感到一种莫名的窒息感,仿佛这华丽的房间是个精致的牢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