树洞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腐烂的木屑味,阮绵绵把脸埋在阮盏的背上,能闻到他校服上淡淡的血腥味——那是额角伤口渗出来的。外面的脚步声来回踱着,像两只巡视领地的野兽,每一步都踩在他们紧绷的神经上。
“他们会不会躲在树洞里?”其中一个雪临的声音在头顶响起,带着一种机械的冷静。
“不可能。”另一个声音回答,“上次实验体三号就是躲在那里,被槐树根缠住了喉咙,清理起来很麻烦。”
树根缠住喉咙?阮绵绵的手指猛地收紧,指甲掐进阮盏的胳膊。她想起第三次人生时,自己确实在这棵槐树下摔过一跤,当时只觉得脚踝被什么东西勾住了,现在想来,那根本不是树根,更像是有人在暗处拽着她的脚腕。
阮盏反手握住她的手,掌心滚烫,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——这是他们约定的“别怕”。
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去,接着是铁门被关上的声音,“咔哒”一声锁响,世界突然安静下来,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,还有树洞里两人急促的呼吸。
“她走了?”阮绵绵用气音问,牙齿还在打颤。
阮盏侧耳听了片刻,摇了摇头:“没走。她们在院子里。”他抬起手,摸了摸额角的伤口,指尖沾了血,在黑暗中看不太清,“刚才她们说‘实验体三号’,你记得吗?”
阮绵绵的心沉了下去。实验体三号……是指她吗?那哥哥呢?是实验体几号?
“第一次重生时,我在她房间的抽屉里看到过一张表格。”阮盏的声音压得极低,像怕被树洞外的空气听到,“上面有编号,还有出生日期,我的编号是七,你的是三。当时我以为是记账的,现在想来……”
现在想来,他们从一开始就不是“阮盏”和“阮绵绵”,只是两个被贴上编号的实验品。
树洞里的空间太小,两人贴得极近,阮绵绵能感觉到阮盏的心跳得比她还快。她突然想起第五次人生,哥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,她偷偷从门缝看进去,发现他在笔记本上画着奇怪的符号,像某种密码。当时她以为是哥哥在玩游戏,现在才明白,他可能早就开始寻找真相了。
“那个箱子,”阮绵绵摸了摸口袋里的钥匙,热度已经退了,只剩下冰凉的金属触感,“你说里面有照片,还有小衣服?”
“嗯。”阮盏的声音有些发涩,“照片上的女人抱着婴儿,背景里的日历是十年前的三月十二号。那天是……你的生日。”
阮绵绵的呼吸骤然停住。
她的生日是三月十二号,这件事雪临每年都会记得,会给她买草莓蛋糕,唱生日歌。可十年前的三月十二号,她还没出生——她今年七岁,十年前应该是负三岁。
“那个婴儿……”阮绵绵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“是不是……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阮盏打断她,语气却带着一种刻意的坚定,“但我们必须打开那个箱子。钥匙在你身上,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。”
外面的风突然变大了,吹得槐树叶哗哗作响,像是有人在外面窃听。阮绵绵缩了缩脖子,感觉树洞里的空气越来越冷,仿佛有无数双眼睛从树皮下渗出来,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。
“我们什么时候回去?”她问。
“等天亮。”阮盏说,“她们晚上看得最紧,天亮后她要去买菜,那时候有半个小时的空隙。”
他的语气太镇定了,像早就计划好了一切。阮绵绵突然想起,每次重生后,哥哥似乎都比她更早适应,更早开始观察。难道他的重生次数,比七次更多?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就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震动打断了。树身猛地晃了一下,像是有人在外面踹树干!
“里面的小老鼠,出来吧。”雪临的声音贴着树皮传来,带着一种诡异的甜腻,“妈妈给你们热了牛奶哦,凉了就不好喝了。”
阮绵绵吓得差点叫出声,被阮盏死死捂住嘴。
又一阵踹击传来,木屑簌簌往下掉,落在他们头发上。“别躲了呀,”另一个雪临的声音加入进来,两个声音重叠在一起,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,“树洞里有虫子哦,会咬人的耳朵和鼻子……就像上次那样。”
上次?是哪次?阮绵绵的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个碎片——第三次人生耳朵里钻进的蟑螂,第四次人生鼻子里发现的蚂蚁……原来都不是意外!
“她们在诈我们。”阮盏凑到她耳边,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,“她们不知道我们具体藏在哪里,只是在试探。”
可树身还在摇晃,越来越剧烈,仿佛下一秒就要被踹塌。阮绵绵紧紧闭上眼睛,手指摸到口袋里的钥匙,突然想起那盆茉莉——刚才跑出来时,她好像看到有片花瓣落在了树洞口。
那片花瓣会不会……
就在这时,外面的踹击突然停了。
两个雪临的声音也消失了,只剩下风声。
树洞里静得可怕,阮绵绵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。过了大概十分钟,阮盏才慢慢松开捂住她嘴的手,压低声音问:“听到了吗?”
阮绵绵侧耳听了听,外面除了风声,什么都没有。“她们走了?”
“没有。”阮盏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,“她们在……唱歌。”
阮绵绵仔细一听,果然,风里夹杂着极轻的歌声,断断续续的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。那是一首摇篮曲,是雪临每次哄她睡觉时唱的:“月儿光光,照地堂,宝宝睡,快快长……”
可此刻听来,那温柔的曲调却像毒蛇的信子,缠得人喘不过气。
“她们为什么唱歌?”阮绵绵问。
阮盏没回答,只是沉默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——是他白天从赛车里拆出来的小零件,一个锋利的塑料尖角。他把尖角塞进阮绵绵手里:“拿着,万一……”
万一什么,他没说,但两人都明白。
歌声渐渐停了,外面传来轻微的对话声:“时间快到了,‘清理程序’要启动了。”“可是实验体还没找到……”“没关系,反正会重置的。”
清理程序?重置?
这两个词像冰锥一样扎进阮绵绵的心里。她突然想起每次死亡前的感觉——窒息,剧痛,然后是一片白光,再醒来时,又回到某个熟悉的午后。那不是重生,是被强行重置了!
“我们必须现在出去!”阮盏突然抓住她的手,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,“她们要启动清理程序了,再等下去,我们会像垃圾一样被处理掉!”
他拉着阮绵绵,用力往树洞深处挤。树洞尽头的泥土很松,似乎被人挖过,阮盏用手刨了两下,竟然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,大小刚好能容一个孩子钻过去。
“这是……”阮绵绵愣住了。
“上次躲在这里时发现的。”阮盏的声音带着喘息,“好像是条排水沟,能通到房子后面。”
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嗡鸣声,像是某种机器启动了。树洞里的空气开始变得浑浊,隐隐有股煤气味飘进来。
她们在放煤气!
“快钻!”阮盏推了她一把。
阮绵绵钻进洞口时,后背被粗糙的泥土刮得生疼。排水沟里又黑又臭,全是黏糊糊的淤泥,她能感觉到有东西在脚边爬,吓得不敢呼吸。阮盏紧跟在她身后,用那个塑料尖角在前面探路,发出沙沙的摩擦声。
嗡鸣声越来越响,甚至能感觉到地面在震动。阮绵绵不知道所谓的“清理程序”是什么,但她能肯定,那绝不是什么好东西。
爬了大概十几米,前面终于出现了一点微光。阮盏加快速度,拽着她钻出排水沟,两人摔在一片湿漉漉的草地上——这里是房子后面的荒地,长满了杂草,平时很少有人来。
回头望去,他们家的房子在夜色里像个沉默的怪兽,窗户里没有任何灯光,只有那扇紧闭的铁门,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而那盆茉莉,此刻正摆在二楼的窗台上,白色的花瓣在黑暗中格外显眼,像一只睁着的眼睛。
“现在怎么办?”阮绵绵瘫在草地上,浑身都是泥,口袋里的钥匙硌得她生疼。
阮盏看着那栋房子,眼神复杂:“等天亮,我们要回去拿那个箱子。”
“回去?”阮绵绵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“她们还在里面!”
“她们启动清理程序后,会暂时离开。”阮盏的声音很冷静,“这是第六次重置时我发现的,每次启动程序,她们都会消失两个小时左右。”
他竟然记得这么清楚……阮绵绵看着他额角的伤口,突然意识到,哥哥经历的痛苦,可能比她多得多。
“那个箱子里到底有什么?”她忍不住问。
阮盏沉默了片刻,说:“我不知道,但我看到箱子底部刻着一行字——‘母体编号07,实验体共七名’。”
母体?07号?
阮绵绵的心猛地一跳。雪临的后颈有个印记,像钥匙上的锈迹,而哥哥的编号是七……这之间有什么联系?
“还有,”阮盏的声音压得更低,“照片上的女人,脖子上戴着一条项链,链子上挂着的吊坠,和这把钥匙一模一样。”
阮绵绵立刻掏出钥匙,借着月光仔细看。钥匙的形状很奇特,像一片扭曲的树叶,柄端有个小小的圆环——确实像个吊坠。
难道这把钥匙,原本是那个女人的项链?
嗡鸣声突然停了,房子里传来“轰隆”一声闷响,像是有什么东西爆炸了。紧接着,二楼的窗户里冒出了黑烟,那盆茉莉的影子在烟雾中晃了晃,然后彻底消失了。
“清理程序开始了。”阮盏拉着她往后退,“我们得躲远点。”
两人躲在一棵大树后面,看着黑烟从窗户里滚滚冒出,却没有火光,只有一股奇怪的焦味飘过来,闻起来像烧塑料。
“她们在销毁证据。”阮绵绵喃喃自语,“每次重置,她们都会把‘上一次’的痕迹毁掉。”
阮盏没说话,只是紧紧攥着她的手。
过了大概一个小时,黑烟渐渐散去,房子又恢复了平静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天边泛起了鱼肚白,第一缕晨光刺破黑暗,照在那栋房子上,镀上了一层诡异的金边。
“时间差不多了。”阮盏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草屑,“我们走。”
阮绵绵跟着他往回走,路过荒地边缘时,她看到草丛里有一朵白色的小花,花瓣上沾着露水,和那盆茉莉一模一样。
她下意识地摘了下来,放在手心。花瓣很凉,带着清苦的香。
“别看了,快走。”阮盏催促道。
两人沿着墙根溜到后门,门虚掩着,轻轻一推就开了。院子里静悄悄的,那盆茉莉果然不见了,窗台上只剩下一个空花盆,里面的土被翻得乱七八糟。
客厅里弥漫着那股焦味,地板上有一片黑色的印记,像是被什么东西烧过。雪临的房间门开着,里面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,像是……钟表在滴答作响。
“箱子在衣柜最底下。”阮盏压低声音,指了指雪临的房间,“你去拿钥匙开门,我放风。”
阮绵绵点点头,心脏跳得快要炸开。她蹑手蹑脚地走进房间,衣柜就放在墙角,深棕色的柜门紧闭着,上面挂着几件浅灰色的连衣裙,和雪临身上穿的一模一样。
她深吸一口气,拉开衣柜门。一股樟脑丸的味道扑面而来,最底下果然放着一个黑色的铁皮箱,锁孔的形状和手里的钥匙正好匹配。
她颤抖着把钥匙插进去,轻轻一拧。
“咔哒”一声,锁开了。
就在这时,客厅里突然传来阮盏的惊呼声:“绵绵,快跑!”
阮绵绵猛地回头,看到雪临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,正站在房间门口,手里拿着一把闪着寒光的水果刀,不是平时削苹果的那把,而是一把更长、更锋利的厨刀。
她的额角也有一道伤口,和阮盏的位置一模一样,像是复制粘贴的。
“找到你了,实验体三号。”雪临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声音像生锈的铁片在摩擦,“妈妈说过,不乖的孩子,要被拆掉哦。”
阮绵绵下意识地打开铁皮箱,想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,却在看到箱子里的东西时,浑身血液瞬间冻结。
箱子里没有照片,没有小衣服,只有七个透明的玻璃罐,每个罐子里都泡着一个小小的、蜷缩着的身影,像没出生的婴儿。罐子上贴着标签,分别写着“实验体一”到“实验体七”。
而写着“实验体三”的那个罐子里,泡着的那个小小的身影,脖子上挂着一个粉色的兔子吊坠——那是阮绵绵第一次人生时戴的项链!
原来所谓的“重置”,不是回到过去,而是……重新制造一个她!
那她现在是谁?是第七个,还是第八个?
雪临拿着刀一步步逼近,阴影将阮绵绵完全笼罩。她看着玻璃罐里那个泡得发白的自己,又看着步步紧逼的雪临,突然明白为什么哥哥的编号是七——
因为他是最后一个。
也是唯一一个,和她一起“醒着”的实验体。
“抓住她!”雪临嘶吼着扑过来,刀刃在晨光下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。
阮绵绵猛地合上箱子,转身就跑,却被雪临抓住了头发,狠狠往地上拽。她的额头磕在铁皮箱上,眼前一黑,口袋里的那片茉莉花瓣掉了出来,落在写着“实验体七”的玻璃罐上,像一滴眼泪。
她最后看到的,是阮盏扑过来抱住雪临的腿,被狠狠甩开,撞在墙上。
然后,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。
又一次死亡吗?
可这次,她好像抓住了什么。
铁皮箱的盖子被撞开了一条缝,她的手指碰到了一个冰凉的东西,是挂在“实验体七”玻璃罐上的钥匙,和她手里的一模一样。
原来哥哥也有一把钥匙。
原来他们从一开始,就是被放在一起的实验品。
黑暗彻底吞噬意识前,阮绵绵仿佛听到玻璃破碎的声音,还有阮盏带着哭腔的呼喊:“绵绵,记住编号!我们是三号和七号!记住啊!”
记住什么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当她再次睁开眼时,吊扇还在转,蝉鸣依旧,雪临端着那碗褐色的药汁,站在床边,温柔地笑着:“绵绵,该喝药了哦。”
第八次夏日,开始了。
可这次,她的口袋里,除了那把锈迹斑斑的钥匙,还多了一片干枯的茉莉花瓣。
而她的脑海里,多了一个挥之不去的念头——
找到阮盏,找到第七个玻璃罐里的秘密。
因为那可能是他们,唯一能真正“活着”的机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