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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章 第八次的裂痕

风过林捎

药碗放在床头柜上,褐色药汁的热气已经散得差不多,只剩下一层浅浅的油膜浮在表面,像凝固的血。阮绵绵盯着那层油膜,指尖在床单上抠出浅浅的月牙——第八次了,她甚至能清晰地数出药汁里沉淀的药渣有多少粒。

“绵绵在看什么?”雪临的声音从背后传来,带着刚晒过太阳的暖意。她正弯腰给窗台上的花盆换土,新换的泥土黑黢黢的,混着碎木屑,那盆开过花的茉莉不见了,只剩下这个空花盆,边缘还沾着几片干枯的白色花瓣。

阮绵绵猛地回头,心脏撞在肋骨上咚咚直响。

雪临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衫,袖口挽到小臂,露出的手腕上没有针孔,也没有那道渗血的伤口。她的头发梳成整齐的马尾,额角光洁,看不到半分伤痕——完全是第一次人生里那个“完美妈妈”的模样。

可阮绵绵的目光却死死钉在她的后颈。那里的淡褐色印记还在,只是颜色浅了些,像块洗旧了的污渍。上次在树洞里听到的“母体编号07”,突然在脑海里炸开。

“没什么。”阮绵绵低下头,假装整理衣角,手指摸到口袋里的东西——那把锈钥匙,还有那片干枯的茉莉花瓣。花瓣被体温烘得发脆,边缘卷成了小筒,像个藏着秘密的哨子。

雪临换完土,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,笑容温和:“妈妈今天要去趟超市,给绵绵买草莓,晚上做草莓蛋糕好不好?”

草莓蛋糕。

阮绵绵的胃里一阵翻搅。第六次人生的死亡,就是拜这蛋糕所赐。可这次,雪临主动提起,是忘了上次的“意外”,还是故意试探?

“好呀。”她仰起脸,努力挤出一个七岁孩子该有的兴奋表情,“我要跟哥哥一起吃。”

提到阮盏,雪临的笑容淡了0.5秒,快得像错觉。“阿盏今天要上学呀,等他放学回来一起吃。”她走过来,伸手想摸阮绵绵的头,却在半空中停住,转而拿起床头柜上的药碗,“药凉了,妈妈去热一下。”

她转身走出房间时,阮绵绵清晰地看到,她米白色的针织衫后摆沾着一根黑色的线——那是雪临房间里铁皮箱的锁扣上掉下来的,上次在树洞里挣扎时,她亲眼看到那根线缠在了雪临的衣角。

她没换衣服。

或者说,她根本没离开过这栋房子。所谓的“去超市”,从头到尾都是谎言。

阮绵绵立刻从床上爬起来,跑到窗边。楼下的花园里,栀子花丛开得正盛,雪临说过这花“招虫子”,前七次人生里从未让它开过这样满。而花丛深处,似乎藏着什么东西在动,绿莹莹的,像只眼睛。

是监视器?还是……别的实验体?

她不敢多想,转身跑向阮盏的房间。门没锁,一推就开。阮盏正坐在书桌前,背对着门口,手里拿着笔在本子上写着什么,肩膀绷得笔直。

“哥。”阮绵绵的声音发颤。

阮盏猛地回头,看到是她,瞳孔骤然收缩,手里的笔“啪嗒”掉在地上。他的额角光洁,没有伤口,校服也是干净的——显然,这次重生,他也回到了“初始状态”。

“你……”阮盏的嘴唇动了动,目光飞快地扫过她的口袋,“记不记得……”

“编号三,编号七。”阮绵绵打断他,声音压得极低,同时从口袋里掏出那片干枯的花瓣,放在桌上,“还有这个。”

阮盏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。他盯着那花瓣看了两秒,突然掀开校服外套,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——是另一把钥匙,和阮绵绵的那把一模一样,只是锈迹更重,柄端的圆环上还缠着半根黑色的线。

“我也带着。”他的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,“上次在铁皮箱里,我摸到了这个,攥在手里没松开。”

所以,他们不仅带着记忆重生,还能带一样东西回来。

阮绵绵的心脏狂跳起来。这是不是意味着,“重置”并非完美无缺,总有裂痕可以钻?

“她刚才说要去超市买草莓。”阮绵绵凑近他,压低声音,“但她没换衣服,后颈的印记还在,花园里有东西在动。”

阮盏的眉头拧成了疙瘩。他走到窗边,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,目光在栀子花丛上停留了很久,突然低声道:“是摄像头。绿壳的,跟上次在浴室天花板上看到的一样。”

浴室天花板?阮绵绵愣住了。她从没注意过那里有摄像头。

“第五次重生时发现的。”阮盏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藏在通风口后面,镜头正对着浴缸。”

原来雪临一直在监视他们。吃饭、洗澡、睡觉……甚至每一次呼吸,都可能被记录在某个冰冷的屏幕上。

“铁皮箱里的玻璃罐,你还记得吗?”阮绵绵的声音发紧,“每个罐子里都有……我们。”

阮盏的脸色白了几分,点了点头:“记得。实验体一到七,编号七的罐子里,泡着的那个……戴着我小时候的银手镯。”

那是阮绵绵从未见过的东西。看来,每个实验体都带着“上一世”的信物,被永远封存在罐子里。

“我们必须找到那些罐子。”阮盏攥紧手里的钥匙,指节泛白,“上次没来得及看清楚,那些罐子里的‘我们’,是不是真的死了?”

这个问题像块石头压在阮绵绵心上。如果罐子里的是“尸体”,那她们现在是什么?是复制品?还是……意识被移植的幽灵?

“她快回来了。”阮绵绵听到楼下传来开门声,“我们得装作什么都不记得。”

阮盏迅速把钥匙藏回衬衫口袋,捡起地上的笔,翻开本子假装写作业。阮绵绵也赶紧回到自己房间,躺回床上,拉过被子盖住半张脸。

雪临端着热好的药碗走进来,药香比刚才浓了些,还混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甜——是草莓的味道。

“绵绵乖,喝药了。”她舀起一勺药汁,递到阮绵绵嘴边,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期待,“喝了药,才能长高高,才能……一直陪着妈妈。”

最后几个字说得极轻,像叹息,又像诅咒。

阮绵绵张开嘴,苦涩的药汁滑进喉咙时,她突然注意到雪临的指甲缝里沾着点黑泥——不是换花盆时的那种腐殖土,而是带着金属光泽的黑灰,和上次清理程序启动后,客厅地板上的焦痕一模一样。

她根本没去超市,一直在处理“上一次”的痕迹。

喝完药,雪临果然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草莓糖,剥开糖纸塞进她嘴里。甜腻的草莓味在舌尖炸开,却盖不住那股深入骨髓的苦涩。

“妈妈去做饭,绵绵睡会儿觉。”雪临盖好被子,转身离开时,脚步顿了顿,“对了,阿盏说他今天下午有体育课,可能要晚点回来。”

阮绵绵的心猛地一沉。

阮盏的学校根本没有下午的体育课。这是雪临编造的谎言,目的是……把他们分开?

她闭上眼睛,假装睡着,耳朵却竖得老高。雪临的脚步声没下楼,而是走向了她自己的房间,接着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,像是在翻找什么。

过了大概十分钟,脚步声下楼了,接着是大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。

雪临真的走了?

阮绵绵立刻从床上爬起来,跑到阮盏的房间。他已经站在窗边,脸色凝重:“她开车走了,但车没往超市的方向开,是往西边去的。”

西边是郊区,有个废弃的工厂,前几次人生里,雪临从没去过那里。

“她在转移东西。”阮盏的声音里带着肯定,“铁皮箱里的玻璃罐,可能被她藏到那里去了。”

“那我们现在去她房间看看?”阮绵绵问。

阮盏摇头:“不行,她肯定装了警报。我们得等她回来,找机会跟踪她。”他顿了顿,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小的记事本,翻开给阮绵绵看,“这是我前七次记下来的‘时间点’。每次重生后,她做的事情都有细微差别,但大体一致。比如今天下午三点,她会去阳台浇花;四点十五分,会去厨房切水果……”

记事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,有的被划掉,有的打了问号,最后一页画着一张简易的地图,标注着这栋房子的每个房间,甚至包括通风口和排水沟的位置。

原来哥哥一直在偷偷做准备。

“今天的‘异常点’是草莓蛋糕和体育课。”阮盏指着本子上的字,“这两个都是前七次没有的,说明她在改变策略,想把我们分开处理。”

“那我们怎么办?”阮绵绵的手指捏紧了那片茉莉花瓣,花瓣脆得快要碎了。

“按兵不动。”阮盏合上记事本,眼神坚定,“她想分开我们,我们就反着来,寸步不离。等晚上吃蛋糕的时候,找机会拿到她的车钥匙,明天一早趁她‘清理’时,去废弃工厂。”

这是个冒险的计划,但他们没有别的选择。

下午三点,雪临果然准时去阳台浇花,只是浇的不是空花盆,而是一盆新的绿萝,叶子油亮,根须从盆底钻出来,像无数只小手。

四点十五分,她切了水果,放在客厅的盘子里,草莓洗得格外干净,蒂都摘得整整齐齐,红得像血。

阮盏放学回来时,雪临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,播放着无聊的动画片。“阿盏回来啦?快洗手,妈妈给你留了草莓。”她的笑容完美得挑不出错,可阮绵绵却注意到,她放在沙发扶手上的手,指甲缝里的黑泥还没洗干净。

阮盏“嗯”了一声,路过阮绵绵身边时,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:“她的车钥匙在玄关的柜子上,银色的,挂着个兔子挂件。”

是阮绵绵第一次人生里丢失的那个挂件。原来一直被雪临收着。

晚饭吃得很安静,雪临没再提“草莓蛋糕”,只是不停地给他们夹菜,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,像在计算什么。

晚饭后,阮盏去写作业,阮绵绵被雪临叫到房间,说要给她讲故事。故事还是那本《安徒生童话》,雪临翻到《海的女儿》,声音温柔:“小美人鱼为了王子,变成了泡沫,是不是很伟大?”

阮绵绵看着她的眼睛,突然问:“妈妈,如果小美人鱼不变成泡沫,能逃走吗?”

雪临翻书的手顿了顿,笑容有些僵硬:“傻孩子,故事里的结局是注定的呀。”

“可我不想变成泡沫。”阮绵绵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,“我想逃走。”

空气瞬间凝固。

雪临的脸色一点点变冷,后颈的淡褐色印记似乎变深了些。“绵绵在说什么胡话?”她伸手,指尖冰凉地抚上阮绵绵的脸颊,“妈妈不会让你变成泡沫的,妈妈会把你永远留在身边,像保护珍宝一样。”

她的力道越来越大,捏得阮绵绵的脸颊生疼。阮绵绵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,混着一丝若有似无的铁锈味——和铁皮箱里的味道一模一样。

“妈妈,我疼。”阮绵绵故意哭出声。

雪临这才松开手,脸上又恢复了温柔:“对不起呀绵绵,妈妈太用力了。”她拿出纸巾,轻轻擦去阮绵绵的眼泪,动作却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,“快睡吧,明天还要上学呢。”

她走出房间,关上门的瞬间,阮绵绵立刻从床上爬起来,跑到窗边。阮盏的房间灯还亮着,窗帘拉开一条缝,他正朝她比划手势——左手比三,右手比七,然后指向玄关的方向。

拿到钥匙,找到玻璃罐,揭开编号的秘密。

这是他们第八次人生的目标。

可阮绵绵躺在床上,却怎么也睡不着。她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。雪临今天的反应太“平静”了,像是早就知道他们会反抗,甚至在故意引导他们去废弃工厂。

那个工厂里,到底藏着什么?是真正的真相,还是另一个更深的陷阱?

她摸了摸口袋里的茉莉花瓣,突然想起铁皮箱里的玻璃罐。每个罐子上都贴着编号,那母体编号07,又藏在什么地方?

难道……雪临就是07号?

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发冷。如果雪临是“母体”,那她和阮盏,就是从她身上“复制”出来的实验品?

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,像条蛇。阮绵绵盯着那影子,突然看到它动了动,似乎在往床边爬。

是错觉吗?

还是……这栋房子里,除了她们和雪临,还有别的“东西”?

她紧紧攥着那片干枯的茉莉花瓣,在心里默念:哥哥,一定要小心。

第八次的裂痕已经出现,但她们还不知道,这裂痕背后,是通往自由的光,还是更深的深渊。而雪临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,屏幕亮着,显示着一条未发送的信息:

“实验体三与七已产生协同意识,请求启动‘最终清除程序’。”

发送键旁,是一个绿色的图标,像朵盛开的茉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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