汤匙碰到碗底发出轻响,阮绵绵把最后一口汤咽下去时,喉咙像被砂纸磨过。汤里的排骨炖得软烂,骨髓都融进了汤里,可她尝不出半点鲜味,只觉得一股若有似无的涩味黏在舌尖——和那碗褐色药汁是同一种底子,只是被浓郁的肉香盖得极深。
“绵绵今天很乖。”雪临笑眯眯地收拾着碗筷,创可贴掉了的伤口在灯光下泛着暗红,她擦桌子时,结痂处蹭到抹布,又渗出一点新血,她却像感觉不到,“阿盏也喝得很干净,妈妈明天再给你们做。”
阮盏“嗯”了一声,视线落在窗台。夕阳彻底沉下去了,天擦黑的时刻,空气里浮着层湿漉漉的凉意,那盆茉莉就摆在靠窗的位置,白色的花瓣在暮色里像浸了月光,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飘着清苦的香。
过去六次,这盆茉莉总是蔫巴巴的,叶子黄得像被水泡过,雪临每周都给它浇水施肥,却怎么也养不活。可这次重生,它不仅活了,还开得这样疯,枝桠都快爬出花盆边缘,像是在拼命往窗外够。
“妈妈,茉莉好香啊。”阮绵绵突然开口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布边缘的流苏——那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,雪临最清楚。
雪临端着碗的手顿了顿,转过身时,脸上的笑意淡了些:“是呢,没想到突然就开花了。可能是知道绵绵喜欢吧。”她走过去,伸手拨了拨茉莉的花瓣,指尖划过叶片时,几片细小白花簌簌落在她手背上,“等周末,妈妈把它移到院子里,让它晒晒太阳,说不定能开得更多。”
阮盏的睫毛猛地颤了颤。
阮绵绵记得,第四次人生的周末,雪临也是说要把一盆半死的吊兰移到院子里。那天她跟着去帮忙,被院子角落的铁架绊倒,额头磕在石阶上,血流了一脸。雪临抱着她去医院时,身上还沾着吊兰的碎叶子,眼神却异常平静,就像在看一个摔破的瓷娃娃。
“不用移。”阮盏突然站起来,椅子腿在地板上拖出刺耳的声,“放这里挺好,绵绵怕虫子,院子里有蚂蚁。”
雪临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。她盯着阮盏看了几秒,灯光在她眼底投下深深的阴影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。“阿盏什么时候知道绵绵怕蚂蚁了?”她轻声问,“妈妈怎么不记得?”
阮绵绵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。
是了,过去六次里,她从来没说过自己怕蚂蚁。这个秘密藏在她第三次人生的夏天——那天她在院子里玩,被蚂蚁爬到胳膊上,吓得大哭,是邻居家的阿姨把她抱起来拍掉的,当时雪临不在家,阮盏在屋里写作业,按理说,他根本不可能知道。
这是个破绽。一个足以让雪临彻底撕下伪装的破绽。
阮盏的背挺得笔直,手却悄悄攥成了拳。“上次看到的。”他声音很稳,听不出慌,“上周三放学,绵绵在楼下看到蚂蚁窝,躲得老远。”
上周三?阮绵绵飞快地在心里回想——第三次人生的上周三,她确实因为蚂蚁窝哭过,可这次重生后,上周三她明明在学校值日,根本没下楼。
雪临的目光在两个孩子脸上转了一圈,突然笑了,像冰雪融了半分:“妈妈记性真差,都忘了。那就不移了,就放这里。”她转身进了厨房,水龙头哗哗地响,水声里似乎还混着别的动静,像是……撕胶带的声音?
阮盏立刻用眼神示意阮绵绵去看厨房。
阮绵绵踮着脚走到厨房门口,假装要去拿水果,眼角的余光扫过料理台——雪临正背对着她洗碗,左手边的柜子门开了条缝,里面隐约露出个银色的东西,闪着冷光。
是针管!
她昨天在阮盏房间门口看到的那支针管,竟然被雪临藏在了厨房柜子里!
“绵绵要吃苹果吗?”雪临突然转过身,手里还拿着个没洗完的盘子,水珠顺着她的手腕往下滴,正好落在创可贴的伤口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。
阮绵绵吓得往后缩了一步,撞到身后的门框,疼得眼眶发烫。“要、要的。”
雪临擦了擦手,从果篮里挑了个最大的苹果,拿起水果刀开始削皮。刀刃很薄,在灯光下像条银蛇,她削得极快,果皮连成一条长长的线,不断不折,这手艺她练了六年——第一次人生时,她还会把果皮削得坑坑洼洼,可从第二次重生开始,她就突然变得这样熟练。
“妈妈削苹果真厉害。”阮绵绵盯着那把刀,喉咙发紧。第五次人生,她就是被这把刀“不小心”划到了手,伤口深得见了骨头,雪临抱着她去医院时,还笑着说“绵绵以后要小心哦”。
“等绵绵长大了,妈妈教你。”雪临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,放进盘子里,插上牙签,“拿去跟哥哥分着吃吧,吃完早点睡觉。”
盘子递过来时,阮绵绵的手指碰到了雪临的指尖,冰凉刺骨,比白天更甚,像是揣过冰块。她飞快地接过盘子,转身跑回客厅,差点撞到正走过来的阮盏。
“怎么了?”阮盏扶住她,目光往厨房瞟了一眼。
“针管……在厨房柜子里。”阮绵绵用气音说,牙齿打颤,“她手里的刀……”
阮盏的脸色沉了下去。他没再说话,只是拿起一块苹果塞进嘴里,慢慢嚼着。苹果很甜,可他的表情却像在嚼蜡。
客厅的挂钟敲了八下,当当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显得格外响。雪临从厨房出来,擦着手说:“绵绵该洗澡了,妈妈给你放好了水。”
阮绵绵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洗澡。
第六次人生,她就是在洗澡时“意外”滑倒,头磕在浴缸边缘,等被发现时,水里都染红了。雪临抱着她哭了很久,可阮绵绵弥留之际,清楚地看到浴缸壁上沾着一块防滑垫的碎片——是被人故意撕下来的。
“我想让哥哥陪我。”她攥着阮盏的衣角,声音带着哭腔,“我怕黑。”
雪临的眼神冷了冷:“乖,哥哥是男孩子,不能进浴室。妈妈陪着你好不好?”
“不好!”阮绵绵把脸埋进阮盏怀里,“就要哥哥!上次哥哥还给我讲题呢,他可以在门口等我!”
她故意提起“讲题”——那是第四次人生的事,这次重生后,阮盏根本没给她讲过题。她在赌,赌雪临记不清每一次重生的细节,赌她只会觉得是孩子记错了,而不是在刻意反抗。
雪临沉默了几秒,客厅的灯光落在她脸上,一半明一半暗,像张假面具。“好吧,”她终于点头,“让阿盏在门口等着。但绵绵要乖,不许玩水,知道吗?”
“嗯!”阮绵绵用力点头,手却在背后悄悄给阮盏比了个手势——那是他们小时候玩捉迷藏时约定的信号,意思是“有危险,准备跑”。
浴室里水汽氤氲,热水哗哗地流着,雪临站在花洒下调试水温,背对着门口的阮绵绵。镜子蒙上了层白雾,阮绵绵看着镜中模糊的人影,突然发现雪临的后颈处有个很小的印记,像块淡褐色的胎记,形状有点眼熟……
像那把钥匙上的锈迹!
“水温差不多了,绵绵快进来吧。”雪临转过身,手里拿着条粉色的浴巾,笑容温柔得像水。
阮绵绵脱衣服时,手指抖得厉害。她眼角的余光瞥见雪临放在洗手台上的手机,屏幕亮着,显示正在通话中,可听筒里没有任何声音,只有一片沙沙的电流声。
她在跟谁打电话?还是……在录音?
“妈妈,你的手机响了。”阮绵绵指着手机,心脏狂跳。
雪临看了眼手机,随手按了挂断:“骚扰电话,别管它。”她帮阮绵绵把衣服脱掉,抱进浴缸时,手指在她后背上轻轻按了一下,力道很轻,却让阮绵绵浑身汗毛倒竖——那个位置,是第六次人生时磕到的地方。
她果然记得!
“妈妈给你搓泡泡好不好?”雪临拿起沐浴球,白色的泡沫沾在她手上,像戴了副手套,遮住了那个渗血的伤口。
“我自己来!”阮绵绵抢过沐浴球,胡乱往身上擦,眼睛死死盯着浴室门的方向——阮盏就在外面,他应该明白她的意思。
水声掩盖了门外的动静,阮绵绵一边假装玩水,一边竖起耳朵听。突然,她听到门外传来“咚”的一声闷响,像是有人被推倒了!
是哥哥!
“妈妈,我洗完了!”阮绵绵猛地站起来,水花溅了一地,“我要找哥哥!”
雪临的脸色瞬间变了,伸手想去抓她,却被阮绵绵躲开。阮绵绵裹着浴巾就往外跑,跑到门口时,正看见阮盏被推倒在走廊地毯上,额角磕在楼梯扶手上,渗出血来。而雪临的手里,正拿着那支银色的针管,针尖闪着寒光。
“跑什么呢,绵绵。”雪临慢慢转过身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声音却像淬了冰,“澡还没洗完呢。”
阮盏挣扎着想爬起来,雪临却一脚踩在他的背上,力道之大,让他闷哼一声。“别动,阿盏。”她低头看着阮盏,眼神里没有丝毫温度,“妈妈本来不想这样的,是你们不乖啊。”
针管里的透明液体在灯光下晃出细碎的光,阮绵绵突然想起第一次喝药时,雪临说那是“治咳嗽的”;想起第二次烫伤后,护士说她“对某种药物过敏”;想起第六次生日蛋糕里,警察查出的“微量镇静剂”……
原来每次死亡前,她都被下了药。
“你不是我妈妈!”阮绵绵尖叫着,抓起走廊上的花瓶就往雪临身上砸。花瓶里插着的正是那盆茉莉剪下的花枝,白色花瓣混着泥土砸了雪临一身,其中一片花瓣正好落在针管上,像只颤抖的蝴蝶。
雪临被砸得后退一步,踩在花瓣上滑了一下,针管“哐当”掉在地上,滚到阮盏手边。
“绵绵!”阮盏嘶吼一声,忍着背上的疼,伸手抓住针管,猛地扎向雪临的脚踝!
雪临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,踉跄着后退,脚踝处迅速浮现出一个小小的针孔,周围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青紫。
“快跑!”阮盏抓住阮绵绵的手,拖着她往楼梯下冲。
经过客厅时,阮绵绵看到雪临扶着墙站起来,脸色惨白如纸,眼神却亮得吓人,像野兽盯上了猎物。“抓住他们!”她突然对着空气喊道,声音尖利得不像人声,“别让他们跑了!”
空气里似乎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墙里爬。
阮盏拉着阮绵绵冲到门口,拧门锁时才发现,锁芯不知什么时候被换了,钥匙插进去根本转不动!
“窗户!”阮盏低喝一声,拽着她往客厅的落地窗跑。
窗外就是院子,院子的铁门虚掩着——平时雪临总会把门锁得死死的,今天却反常地没锁。
是陷阱,还是……那盆茉莉带来的生机?
雪临的脚步声越来越近,伴随着她冰冷的笑声:“跑不掉的,你们跑不掉的……”
阮盏用尽力气撞向落地窗,玻璃“哗啦”一声碎裂开来,碎片溅了他们一身。他拉着阮绵绵跳出去时,阮绵绵的口袋里突然传来一阵灼热——是那把锈迹斑斑的钥匙,不知什么时候变得滚烫,像是在提醒着什么。
院子里的月光很亮,照亮了铁门,也照亮了门后站着的那个黑影。
那黑影很高,穿着和雪临同款的浅灰色连衣裙,脸上带着和雪临一模一样的笑容,手里也拿着一支针管。
另一个雪临!
阮绵绵吓得浑身僵硬,阮盏却反应极快,拽着她转身就往院子角落跑——那里有棵老槐树,树干上有个被虫蛀空的洞,是他们小时候藏秘密的地方。
“抓住他们!”两个雪临的声音同时响起,像两把剪刀,咔嚓咔嚓剪断了空气。
阮盏拉着她钻进树洞时,阮绵绵最后看了一眼那盆茉莉。它还在窗台上,白色的花瓣在月光下轻轻摇晃,像是在朝他们的方向点头。
树洞里又黑又窄,只能容下两个孩子蜷缩着。外面传来脚步声和对话声,是两个雪临在说话,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地钻进耳朵:
“第七次了,还是失败。”
“没关系,还有第八次。”
“那个箱子……他们是不是找到钥匙了?”
“找到了又怎样?他们打不开的。”
“毕竟……他们也是‘实验品’啊。”
实验品?
阮绵绵攥紧了口袋里滚烫的钥匙,钥匙的纹路深深嵌进掌心。她终于明白第六次人生没写完的那句话是什么了——
雪临不是妈妈,她是看守。
而她们,是被关在这座房子里的,一次次被重置的实验品。
可那盆突然开花的茉莉,门后出现的另一个雪临,还有那个藏着秘密的箱子……这一切背后,到底藏着怎样的真相?她们能撑过第八次重生吗?
树洞里的空气越来越稀薄,阮绵绵能听到自己和阮盏的心跳声,像擂鼓一样,敲打着这个永无止境的噩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