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怀表深处的叩击声

下课铃的余震还没散尽，赵磊已经举着手机冲进教室，屏幕上的照片被放大到模糊。晚霞像被打翻的石榴汁，那道瓷白色巨影悬浮在云层里，怀里的琉璃瓶正往下滴着墨色的光，身后两个小黑点若隐若现。

「肯定是海市蜃楼。」数学课代表推了推眼镜，试图用大气光学原理解释，但声音发飘，「沙漠里经常有这种……」

「可这影子在移动！」后排女生突然尖叫，手指着窗外。我们齐刷刷转头时，夕阳刚好被那道巨影遮住，教学楼的影子在操场上突然缩短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了似的。

高酌卿合上习题册的动作顿了顿。他的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敲击，节奏竟和我口袋里怀表的滴答声重合。我摸出怀表打开，照片上的两个女孩仿佛又动了——右边那个梳麻花辫的，发尾别着的绿丝带，和水艾今天扎的一模一样。

「你的怀表在发烫。」高酌卿突然开口，目光落在我敞开的掌心。他的睫毛很长，垂下来时在眼下投出浅灰的阴影，「上周在废品站淘的？」
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那天我明明是独自一人溜出学校，沿着铁路线走到城郊的废品站，在一堆旧钟表里翻出这个玩意儿。当时老板说这是民国时期的女学生怀表，表盖内侧的照片是原主人和同学的合影，背景里的教学楼确实和我们现在的很像，但老板拍着胸脯保证只是巧合。

「你怎么知道？」我把怀表往回收了收，金属壳已经烫得像刚从热水里捞出来。

他没回答，反而指了指我的练习册：「刚才那幅画，能借我看看吗？」

速写里的两个女孩还在巨手之上，剑穗和笛尾的光带缠绕着飘向天空。我突然发现画中教学楼的窗户里，有个小小的人影正趴在窗台上，校服领口露出半截红绳——那是我从小戴到大的平安绳，昨天洗澡时不小心扯断了，现在正躺在我的笔袋里。

水艾突然抓住我的手腕，她的指尖冰凉：「你看班级群，赵磊发了新照片。」

最新的照片是从教学楼顶拍的，角度刁钻得像是趴在避雷针上拍摄。巨影已经飘到操场正上方，琉璃瓶里的黑血滴在跑道上，溅起的不是水花，而是密密麻麻的小黑点，细看之下竟都是微型的人脸，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哭喊。

「这不可能是P的。」水艾的声音发颤，「你看跑道边的香樟树，影子方向和巨影的位置完全吻合。」

我的目光却被照片角落吸引——香樟树的树洞里，塞着个眼熟的东西。那是个鹅黄色的发圈，上面别着颗碎钻，是水艾上周弄丢的生日礼物。她当时急得在操场哭了半节课，我们把草坪翻了三遍都没找到。

怀表突然剧烈震动起来，表盖「啪」地弹开，照片上的两个女孩竟消失了。原本的位置浮现出几行褪色的钢笔字，是竖排的小楷：

「民国三十一年，秋。

巨影现于钟楼顶，

持瓶者引鬼哭，

双姝持剑笛以对，

终葬于琉璃盏下。」

字迹的墨迹很深，最后那个「下」字的收笔处，洇开一团暗红色的污渍，像极了干涸的血迹。

「民国三十一年……」高酌卿的指尖轻轻点在字迹上，「就是1942年。」

走廊里突然传来桌椅拖拽的巨响。我们冲到门口时，看见各班同学都在往楼梯间跑，政教处主任举着扩音喇叭喊：「紧急通知！所有师生立刻到地下防空洞集合！重复，立刻到地下防空洞！」

「防空洞不是早就废弃了吗？」水艾抓住个隔壁班的同学，「上周还看见工人在填洞口。」

「不知道！」那同学甩开她的手，书包带子都跑断了，「刚才校长在广播里说……说1942年的防空洞图纸突然出现在校长室，上面标着巨影的移动路线！」

我的怀表突然发出刺耳的嗡鸣。表盖内侧的字迹开始扭曲，「琉璃盏下」四个字逐渐模糊，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正在形成的新字：

「七班温糯，水艾，

重蹈覆辙？」

最后那个问号的钩画，像极了巨影手指的弧度。

高酌卿突然抓住我的胳膊往反方向跑：「别去防空洞！」

「你疯了？」我被他拽得踉跄，怀表差点脱手，「主任说那里最安全！」

「1942年的记录里，防空洞是第一个塌的。」他的声音很稳，穿过混乱的人流时，竟没有撞到一个人，「图纸是陷阱。」

我们冲进空无一人的七班教室时，教学楼又开始摇晃。窗外的巨影已经低下头颅，佛像般的脸贴着三楼的窗户移动，暗红色的眼珠在各班教室里扫视，像在寻找什么。

「躲到讲台下面。」高酌卿把我和水艾往讲台里推，自己却站在窗边，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个东西——那是枚黄铜徽章，上面的缠枝莲图案，和怀表内侧、以及画中中山装人影的徽章完全一致。

「你到底是谁？」我盯着他手里的徽章，突然想起梦里那两个穿中山装的黑影，他们胸口的徽章在阳光下闪着同样的光。

他没回答，只是把徽章别在领口，转身面对窗外的巨影。怀表在我口袋里疯狂震动，表盖自动弹开，照片上的两个女孩重新出现，这次她们面向我们，左边那个双马尾女孩举起手，掌心对着的方向，正是高酌卿的背影。

巨影的手掌突然拍在窗户上。玻璃瞬间粉碎，带着黑血的气流涌进教室，讲台下的地面开始裂开，露出底下黑漆漆的空洞。我隐约听见空洞里传来无数细碎的脚步声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地底往上爬。

水艾的玉笛突然发出尖锐的鸣叫，笛身浮现出和怀表字迹一样的小楷：「剑在左，笛在右，」

我的青铜小剑也开始发烫，剑柄上的纹路亮起绿光，接上下半句：「双生影，破琉璃。」

窗外的巨影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，它怀里的琉璃瓶突然炸裂，黑血化作无数只小手，抓向高酌卿的后背。他却像是毫无察觉，只是转过头冲我们笑了笑，栗色的眸子里映着漫天飞舞的黑血：

「记得1942年的约定。」

这句话刚说完，他的身影突然变得透明，像被风吹散的烟。怀表「咔哒」一声停了，表盖内侧的照片开始褪色，两个女孩的身影逐渐淡去，只留下空荡荡的教学楼背景。

地面裂的空洞里，突然伸出无数只苍白的手，抓住了我的脚踝。

《巨影降临课桌上》

无题