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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题

风过林捎

第三章防空洞深处的花名册

脚踝被抓住的瞬间,我条件反射地踹了下去。脚尖踢到的不是坚硬的骨骼,而是像泡发海绵般的软腻触感,伴随着一声细弱的呜咽。

“抓住我!”水艾的声音从头顶传来。她不知何时钻出了讲台,玉笛横在身前,淡青色的光带像藤蔓般缠上那些从地缝里伸出来的手。光带触碰到的地方,那些苍白的皮肤瞬间化作飞灰,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旧书被烧糊的味道。

我借着她拉拽的力道跳上讲台,低头时心脏猛地一缩——地缝里密密麻麻挤满了半透明的人影,都是穿着蓝布校服的学生,脖颈处缠着红绳,和我扯断的那条平安绳一模一样。最前面那个女生的脸正对着我,梳着双马尾,额前的碎发被冷汗黏在脸上,赫然是旧怀表照片里左边的女孩。

“她们在求救。”水艾的笛音突然变得急促,“你看她们的手!”

那些半透明的手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——教室后门。那里的墙壁已经出现蛛网般的裂缝,巨影的轮廓在墙后若隐若现,琉璃瓶碎裂后溢出的黑血正顺着墙根往教室里渗,所过之处,课桌上的练习册开始泛黄卷曲,仿佛被时光迅速啃噬。

“走!”我拽起水艾往后门冲,青铜小剑在手里嗡嗡作响,剑刃自动弹出三寸青芒。经过地缝时,我看见那个双马尾女生的嘴唇在动,像是在说“防空洞”三个字,但声音被教学楼的摇晃声吞没。

走廊里空无一人,之前涌向楼梯间的学生不知去了哪里。应急灯在头顶闪烁,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,像被人用剪刀胡乱裁剪过。路过三班教室时,我瞥见靠窗的座位上摆着本摊开的日记本,纸页上用红笔写满了“倒计时”,最后一行日期正是今天,后面画着个被圈起来的佛像。

“这里!”水艾突然拐进走廊尽头的杂物间。角落里堆着落满灰尘的课桌椅,她移开最上面那张桌子,露出底下一块松动的地砖。“刚才高酌卿跑过的时候,脚在这里顿了一下。”

地砖被撬开的瞬间,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,底下是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,黑得像被墨汁浸透。我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,光柱里漂浮着无数细小的光点,细看之下竟都是微型的人脸,和之前照片里跑道上的小黑点一模一样。

“下去吗?”水艾的声音在发抖,玉笛上的光带忽明忽暗。

怀表在口袋里突然变凉,表盖自动弹开,照片上的教学楼背景里,多出了个从未见过的地下室入口,位置正对着我们脚下的洞口。我咬咬牙把手机塞进校服兜:“他既然暗示我们来这,肯定有道理。”

洞壁是粗糙的水泥,布满了指甲抓挠的痕迹。往下爬了约莫七八米,脚下突然踩空,我们重重摔在一堆软物上。手电筒的光柱扫过,我差点叫出声来——满地都是叠在一起的校服,蓝布的、的确良的、化纤的,款式从民国的斜襟旗袍到现在的运动服都有,领口处大多缠着褪色的红绳。

“这是……不同年代的校服?”水艾捡起件最上面的运动服,胸口印着“青藤中学”四个字,和我们现在的校名一样。

前方传来滴水声,混着隐约的翻书声。我们摸索着往前走,手电筒的光突然照亮了一面墙——上面贴满了泛黄的花名册,最上面那张写着“民国三十一年秋 高三(七)班”,第一个名字被红笔圈住:温糯。

下面是1958年的花名册,同样的位置圈着“水艾”。

1977年、1999年、2015年……每一张花名册的头两个名字都是“温糯”和“水艾”,字迹不同,却都用同样的红笔圈着,末尾画着个小小的佛像。最新的一张是我们这届,我的名字旁边多了行铅笔字:“第七次轮回”。

“轮回?”水艾的声音发飘,“什么意思?”

翻书声突然停了。手电筒的光柱尽头,出现了个坐在书桌后的人影,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,背对着我们正在翻一本厚厚的档案册。他的后颈处,别着枚熟悉的缠枝莲徽章。

“高酌卿?”我试探着喊了一声。

那人缓缓转过身,那人缓缓转过身,手电筒的光柱恰好落在他脸上。不是高酌卿。

这张脸比高酌卿苍老得多,眼角的皱纹像被刀刻过,鼻梁上架着副细框眼镜,镜片后的眼睛浑浊却锐利,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我们。他手里的档案册封皮已经磨破,露出里面泛黄的纸页,封面上用毛笔写着三个字:往生录。

“你们终于来了。”他开口时,声音像生锈的铁门在转动,带着股潮湿的霉味,“比预计的晚了三分钟。”

水艾下意识地把玉笛横在胸前,光带在她周身亮起:“你是谁?高酌卿在哪?”

老人没回答,只是用手指了指墙上的花名册:“你们看懂了?”

我盯着最新那张花名册上的“第七次轮回”,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:“这些名字……都是我们?每一届都有叫温糯和水艾的人?”

“不是每一届,是每一次轮回。”老人合上往生录,从抽屉里摸出个搪瓷缸,倒了两杯浑浊的水推到我们面前,“青藤中学建在民国时期的防空洞上,1942年秋天,这里埋了七十二个学生,都是被日军的炸弹活埋的。”

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,节奏像老式座钟的滴答声:“他们死的时候都戴着红绳平安符,是当时庙里求来的,说能保往生。结果炸弹炸塌了防空洞,平安符断的断、丢的丢,魂魄被困在这,认不得往生的路,只能一遍遍重复死前的场景。”

我突然想起地缝里那些缠红绳的学生,想起怀表照片里双马尾女孩脖颈处的红痕:“所以我们看到的……是他们的执念?”

“不止是执念。”老人拿起搪瓷缸喝了口水,镜片后的眼睛看向水艾,“你们俩不一样。她们是被困的魂魄,你们是‘容器’。”

“容器?”水艾的声音发颤,玉笛上的光带闪烁不定。

“1942年那批学生里,有两个女生是最好的朋友,一个叫温糯,一个叫水艾。”老人翻开往生录,指着其中一页泛黄的照片,上面两个穿着旗袍校服的女生正并肩站在防空洞门口,左边的梳着双马尾,右边的留着齐耳短发,“她们死前把平安符绑在了一起,魂魄也缠在了一块,带着七十二个学生的怨气,形成了这个轮回。”

照片里的双马尾女生,赫然和地缝里那个女孩长得一模一样。

“每六十年,她们会找两个和自己同名的女生,把魂魄暂时附在她们身上,重演当年的场景。”老人的手指划过照片上的红绳,“目的是找到断了的平安符,让所有人的魂魄得以安息。可惜……前六次都失败了。”

我猛地想起三班日记本上的“倒计时”和佛像:“失败的结果是什么?”

老人沉默了片刻,指了指墙角堆着的校服:“就像这些衣服的主人一样,被怨气吞噬,永远困在防空洞里,成为下一次轮回的‘布景’。”

水艾突然抓住我的手,她的指尖冰凉:“那高酌卿呢?他后颈的徽章……和你这个一样。”

老人摸了摸自己后颈的缠枝莲徽章,嘴角勾起抹苦涩的笑:“他是守洞人。从1942年到现在,每一代守洞人都要看着轮回重演,记录下所有名字,等着有人能打破循环。”

他翻开往生录的最后一页,上面贴着张最新的照片——高酌卿站在青藤中学的校门口,穿着和我们一样的校服,后颈的徽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。照片下面写着行小字:“第七任守洞人,高氏后人,预计于本次轮回觉醒。”

“觉醒?”我追问。

“守洞人的记忆要在轮回最关键的时候才会觉醒。”老人合上书,眼神变得凝重,“也就是现在。防空洞深处的怨气核心已经被惊动,就是你们在走廊里看到的巨影,那是七十二个魂魄的怨念凝聚成的怪物,它会在午夜十二点准时出来,吞噬所有‘容器’和未安息的魂魄。”

手电筒的光突然开始闪烁,洞顶落下簌簌的灰尘。远处传来沉闷的撞击声,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靠近,墙壁上的花名册开始簌簌作响,纸张卷曲着,上面的名字像活过来一样在蠕动。

“它来了。”老人站起身,从书桌底下拖出个铁皮箱,打开时里面露出两把锈迹斑斑的匕首,刀柄上缠着红绳,“这是1942年那两个女生的遗物,能暂时压制怨气。你们沿着左边的通道往前走,尽头有个祭坛,上面放着当年断成两半的平安符,只有你们两个‘容器’的血能让它复原。”

他把匕首塞进我们手里,又递给我一本线装的小册子:“这是前六次轮回的记录,里面有祭坛的机关图。记住,必须在午夜十二点前让平安符复原,否则……”

他没说完,但我们都懂。

撞击声越来越近,洞壁在剧烈摇晃,墙角的校服堆里突然伸出无数只手,苍白的手指抓住我们的脚踝,和之前在地缝里遇到的一模一样。但这次,我看清了那些手腕上的红绳——有的断了一半,有的只剩个绳头,都是不完整的。

“快走!”老人推了我们一把,自己拿起那本往生录挡在身前,“我会想办法拖住它!”

他张开双臂,身上的中山装突然无风自动,后颈的缠枝莲徽章爆发出刺眼的金光。那些抓着我们脚踝的手瞬间缩回,发出痛苦的嘶鸣。

我和水艾对视一眼,握紧手里的匕首,转身冲进左边的通道。身后传来老人沙哑的声音,像是在念着什么咒语,混着巨影的咆哮和纸张撕裂的声音,渐渐被越来越近的撞击声淹没。

通道里比刚才更黑,手电筒的光只能照出眼前两米的距离。墙壁上布满了弹孔和抓痕,有的地方还残留着暗红色的污渍,像是干涸的血迹。走了约莫五分钟,前方突然出现岔路,三条通道并排着,洞口都挂着褪色的木牌,分别写着“初一”“初二”“初三”。

“哪条?”水艾喘着气问,玉笛的光带已经暗淡了不少。

我翻开那本小册子,泛黄的纸页上画着简易的地图,岔路处用红笔圈了个圈,旁边写着:“初三者,终也,始也。”

“走初三那条。”我咬咬牙,率先迈步进去。

通道尽头果然有座祭坛,用青灰色的砖块砌成,上面摆着个黑色的木盒。祭坛周围刻满了奇怪的符号,地上散落着烧焦的纸钱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檀香和血腥混合的味道。

我颤抖着打开木盒,里面果然放着两半平安符,红绳已经褪色发黑,断裂处的痕迹和我之前扯断的那根一模一样。

“现在怎么办?”水艾的声音带着哭腔,她的手腕被刚才的手抓伤了,血珠正顺着指尖往下滴。

小册子上写着:“以容器之血融之,需心无杂念,念往生咒。”

我看向水艾,她也正看着我,眼里虽然害怕,却带着种决绝。我们同时握紧匕首,划破了自己的掌心,鲜血滴落在平安符的断裂处。

诡异的事情发生了——两截断符像是有生命般,在血珠落下的瞬间开始蠕动,慢慢向中间靠拢。红绳也在自动打结,发出细微的“噼啪”声,像是在燃烧。

就在两截断符即将拼合的瞬间,通道口传来震天动地的巨响,巨影的轮廓出现在洞口,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亮起,像两排血色灯笼。

“快念咒!”我大喊着,拼命集中精神回忆小册子上的往生咒。

水艾和我一起念了起来,声音虽然发抖,却异常坚定。随着咒语声,平安符上爆发出耀眼的红光,红光形成一个巨大的屏障,将巨影挡在通道口。

巨影发出愤怒的咆哮,疯狂地撞击着屏障,祭坛在剧烈摇晃,墙壁上的符号一个个亮起,又一个个熄灭。我的掌心传来灼痛感,鲜血还在不断涌向平安符,视线开始模糊。

就在这时,我突然看到屏障外出现了个熟悉的身影——高酌卿。他站在巨影身后,后颈的缠枝莲徽章亮得惊人,手里拿着本翻开的往生录,正用一种陌生的、充满悲悯的眼神看着我们。

“还差最后一步。”他的声音穿透屏障传来,清晰地落在我们耳边,“说出她们的名字,说出所有被困者的名字。”

我猛地想起墙上的花名册,想起那七十二个名字。我和水艾对视一眼,用尽最后的力气,开始大声念出那些名字——从民国三十一年的温糯、水艾,到1958年、1977年……直到念完最后一个名字。

每念出一个名字,屏障外就会亮起一点微光,那是魂魄得以安息的光芒。巨影的咆哮声越来越弱,身体在一点点变得透明,最后化作无数光点,消散在红光中。

平安符终于完全拼合,红绳崭新如初,散发着温暖的光芒。屏障缓缓消失,高酌卿走了过来,手里的往生录自动翻过一页,上面多出了我们这届的名字,旁边写着:“第七次轮回,终结。”

通道里突然变得安静,只剩下滴水声。墙壁上的花名册开始泛黄、卷曲,最后化作灰烬。墙角的校服堆也在慢慢变得透明,那些苍白的手伸出来,却不再抓挠,而是朝我们挥了挥,像是在道谢。

“结束了?”水艾的声音还有点发飘,她的掌心已经不再流血。

“结束了。”高酌卿点点头,眼神恢复了平时的清澈,却多了些我看不懂的沉重,“守洞人的使命完成了,她们终于可以去往生了。”

他指着祭坛上的平安符,那上面的红光渐渐收敛,变成了普通红绳的样子:“这个你们留着吧,算是个纪念。”

我拿起平安符,突然发现上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:“第八次,不必再来。”

走出防空洞时,天已经亮了。青藤中学的教学楼完好无损,操场上有学生在晨跑,一切都和往常一样,仿佛昨晚的一切只是场噩梦。

我和水艾对视一眼,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庆幸。手腕上的伤口已经愈合,只有掌心还留着淡淡的红痕,像个小小的印记。

“我们……还会记得吗?”水艾突然问。

我摸了摸口袋里的平安符,又想起防空洞深处的花名册,想起那个穿中山装的老人,想起高酌卿最后那个眼神。

“会记得的。”我轻声说,“有些东西,就算轮回结束,也该被记得。”

远处,高酌卿背着书包走进校门,看到我们时,露出了个和往常一样的笑容,仿佛昨晚那个觉醒的守洞人只是幻觉。但我注意到,他的校服领口处,露出了半截红绳——和我们手里的平安符一模一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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