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一节数学课的粉笔灰在夕阳里浮沉,温糯盯着练习册上的函数图像发呆时,后颈突然传来一阵轻戳。
「温糯!张老师叫你呢!」水艾压低的声音带着急刹车似的颤音。
我猛地抬头,全班同学的目光像聚光灯似的扎过来。张老师握着半截粉笔在黑板上悬着,嘴角噙着耐人寻味的笑意。同桌用铅笔尖戳了戳练习册第三页,我慌忙捧起本子,刚念出「已知抛物线y=ax?……」,教室里就爆发出海啸般的哄笑。
「祖宗,你拿的是上周的英语阅读卷。」水艾的手在桌下狠狠拧了我一把。
我这才发现封面上印着「Unit 5 Reading Comprehension」,而周围同学摊开的都是印着红色「高三(七)班专用」的数学练习册。张老师放下粉笔拍拍讲台:「温糯同学,你同桌刚才还在刷题,人家可是把你的走神时间都用来内卷了。」
「她是学霸我是画渣嘛。」我嘟囔着把英语卷塞回桌肚,指尖触到一个冰凉坚硬的东西——那是上周在废品站淘到的旧怀表,黄铜外壳刻着缠枝莲纹样,表盖内侧贴着张泛黄的照片,上面两个扎麻花辫的女孩笑得露出虎牙,背景里的教学楼竟和我们现在的一模一样。
哄笑声还没散尽,教室后门突然被撞开。体育委员赵磊抱着手机冲进来,校服拉链滑到肚脐眼,脸白得像刚从冰窖捞出来:「外、外面……你们快看班级群!」
水艾的手机「啪嗒」掉在地上。我捡起来时,屏幕还亮着那张照片:我们教学楼的红砖墙顶,蹲着个瓷白色的巨人。佛像般的面孔慈眉善目,右手托着的琉璃瓶却在淌黑血,身后跟着两个穿中山装的人影,个子只到巨人膝盖,却让人莫名想起清明上河图里的剪影。
「P的吧?」后排男生嗤笑一声,却在点开原图时戛然失声。照片的EXIF信息显示拍摄时间是三分钟前,定位就在学校操场。
突然响起的尖叫像警报器划破走廊。靠窗的同学纷纷扒着窗框往外看,紧接着传来桌椅翻倒的巨响。我被水艾拽着扑到桌下时,看见张老师正用讲台挡着身体拨号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:「喂?政教处吗?让所有班级……」
话没说完,整栋楼突然剧烈摇晃。
我死死攥着那只旧怀表,金属链勒得掌心生疼。怀表盖不知何时弹开了,照片上的两个女孩仿佛在动——左边那个扎双马尾的,竟和我书包上挂着的钥匙扣图案一模一样。
「轰隆隆——」
天花板的裂缝像蛛网似的蔓延,吊灯在头顶荡秋千。水艾拖着我往楼梯间跑,走廊里挤满了哭嚎的学生。三楼拐角处,我撞见个跌坐在地的学妹,羊角辫散了一绺,正是上周追着班长大人要签名的那个小姑娘。
「姐姐!」她抓住我的校服下摆,眼泪混着灰尘在脸上冲出两道沟,「我刚才看见……那个大佛像眨眼睛了!」
话音未落,整面墙突然向外凸起。伴随着钢筋撕裂的刺耳声响,走廊右侧的水泥墙像被掀开的饼干盒似的塌了。一只苍白的巨手从缺口伸进来,指甲缝里嵌着暗红色的泥垢,五指一拢就把半段走廊捏在了掌心。
我和水艾同时被甩到栏杆边。下方是二十多米的高空,教学楼的玻璃幕墙正在成片坠落,像撒了一地碎钻。那个瓷白色巨人就站在操场中央,灰蓝色的头发在风中化成无数条触须,原本慈爱的脸突然裂开,露出两排锯齿状的牙齿。
「变身?」水艾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镇定。
我摸出藏在笔袋里的青铜小剑——这是从旧怀表盒子里掉出来的玩意儿,平时用来拆快递。剑身在夕阳下突然亮起绿光,水艾挂在书包上的玉笛也发出蜂鸣。
「接住。」我把手机塞给吓呆了的学妹,屏幕还停留在那张巨影照片上,「帮我看好这个。」
巨手突然猛地一翻。我们踩着倾斜的走廊地板滑向边缘时,水艾吹起了《神女劈观》的调子。玉笛吹出的声波在空气中凝成淡青色的光带,缠住巨人挥舞的触须。我踩着栏杆纵身跃出,青铜剑在空中胀成三米长的光刃,劈向那只托着琉璃瓶的巨手。
「曲高未必人不识——」水艾的声音混着笛音炸开,鹅黄色的裙摆在风中展开,裙摆上的满天星突然活过来,化作无数飞针射向巨人身后的两个黑影。
我落在巨人的肩膀上时,终于看清那些黑血是从哪来的。琉璃瓶里插着的根本不是柳枝,而是无数只缠绕在一起的手,指甲盖都涂着剥落的红指甲油。旧怀表在口袋里发烫,照片上的双马尾女孩突然转过头,嘴唇动了动——
「小心后面!」
两个穿中山装的人影突然出现在我身后。他们的脸像是用蜡做的,眼睛是两个黑洞,其中一个抬手抓住我的脚踝。我挥剑斩断他的手臂,断面处涌出的不是血,而是密密麻麻的蛆虫。
「红缨猎猎剑流星——」剑光劈开雨幕的瞬间,我看见他们胸口别着的徽章,和旧怀表内侧的缠枝莲图案一模一样。
巨人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。它那张布满褶子的脸突然涨大,暗红色的眼珠死死盯着我,瞳孔里竟映出我们教室的天花板——张老师还在擦黑板,赵磊在后排偷偷吃干脆面,而我的练习册摊在桌上,上面画满了奇形怪状的小人。
「温糯!醒醒!」
有人在拽我的胳膊。我猛地睁开眼,窗外的夕阳正趴在练习册上,张老师的板书还留在黑板上,水艾正举着半块橡皮擦敲我的脑袋。
「做什么噩梦了?口水都快流到练习册上了。」她的鹅黄色发带在阳光下泛着暖光,和梦里的战裙颜色一模一样。
我摸向口袋,那只旧怀表安安稳稳地躺在那里,表盖内侧的照片依旧泛黄。后桌传来翻动书页的声音,高酌卿正低头演算数学题,栗色的碎发垂在额前,侧脸的轮廓在夕阳里柔和得像幅水彩画。
「刚才好像看见你穿裙子了。」我戳了戳他的后背。
他转过来时,睫毛上还沾着点夕阳的金粉:「梦见什么了?」
旧怀表突然「咔哒」响了一声。我翻开练习册,空白页上不知何时多了幅速写:两个女孩站在巨手之上,一个举着剑,一个吹着笛,远处的教学楼顶,两个穿中山装的人影正低头看着什么。
高酌卿的手指轻轻点在画里的中山装上:「这里的徽章,和你怀表上的一样。」
我猛地抬头。他怎么知道怀表上的图案?
下课铃突然响起,震得窗户玻璃嗡嗡作响。走廊里传来赵磊的大嗓门:「快看学校论坛!有人拍到西边天空有巨人影子!」
水艾的手机「叮咚」一声。我凑过去看时,屏幕上跳出张照片——晚霞里浮着个模糊的白色巨影,怀里抱着个发光的瓶子,身后跟着两个小黑点。
旧怀表在口袋里再次发烫。这次我清楚地听见,表盖里传来细微的碰撞声,像是有人在用指甲轻轻敲打着玻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