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负重的刻度

“哐当——哐当——”

金属板的震颤顺着鞋底爬上来，震得温糯的膝盖发麻。她的呼吸已经乱了节奏，每吸一口气都像吞进了细小的刀片，刮得喉咙又痛又痒。耳后的监测器烫得惊人，绿光闪烁的“38”字样像是烧红的烙铁，印在她的视网膜上。

艾酌的头搭在她的肩窝，呼吸很轻，像片随时会飘走的羽毛。温糯能闻到他头发上淡淡的皂角味，那是他用了很多年的牌子，便宜，却干净得让人安心。帆布包带深深勒进她的肩膀，里面的压缩饼干棱角硌着她的后背，倒像是某种提醒——他们还有食物，还有力气，还能走。

“还有三步。”温糯对着空气喃喃自语，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。她的视线开始发花，两侧墙壁上的光斑扭曲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晕，像是温萤小时候给她讲过的萤火虫群。那些细碎的说话声又响起来了，这次听得格外清楚，有人在喊“停下吧”，有人在说“把他放下就能轻松点”。

她猛地晃了晃脑袋，试图把那些声音甩出去。左手下意识地摸向艾酌的手腕，那里的皮肤冰凉，监测器上的“31”已经变成了暗红色，像凝固的血。社区手册上说，分数低于30就会进入深度休眠，到时候就算到达终点，也解不开休眠程序。

“艾酌，醒醒，跟我说话。”温糯用尽力气晃了晃他，“你不是说要去新居所给你的兔子布偶缝只新耳朵吗？”

背上的人动了动，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，听不清在说什么，但那点微弱的反应却像根火柴，点燃了温糯快要熄灭的力气。她咬紧牙关，迈出一步——监测器的数字跳到36，耳边的嗡鸣声突然尖锐起来。

脚下的金属板是“38”，上面没有星号，却比其他板子更烫，像是刚从火炉里捞出来的。温糯的鞋底被烫得发软，她甚至能感觉到那股热量透过薄薄的橡胶，顺着脚心往上爬，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发疼。

“还有两步。”她盯着前方的“39”，那数字旁边有个极小的划痕，像是有人用指甲抠过。她突然想起艾酌小时候，总爱用指甲在课桌上划记号，说这样就能记住重要的位置。

这时，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温糯回头，看见一个穿蓝布衫的男人正跌跌撞撞地追上来，他的监测器上显示着“15”，脸上满是绝望。

“小姑娘，分我点分！求求你了！”男人抓住她的胳膊，力气大得像铁钳，“我儿子就在前面，我只要五分，五分就够了！”

温糯的监测器自动弹出共享界面，绿色的“35”在屏幕上闪着。她想点头，却看见男人脚边的金属板上，“37”的数字周围泛着一圈黑边——那是她在社区档案室见过的标记，代表着“吞噬板”，一旦共享分数，就会被强行吸走一半的分数。

“不行！”温糯猛地甩开他的手，“那是吞噬板，你会害了我的！”

男人的眼睛红了，突然变得面目狰狞：“那我也不能让我儿子一个人走！”他伸手就去拽艾酌的帆布包，像是想把里面的东西抢过来。

温糯下意识地侧身护住背包，后背重重撞在墙壁上。墙壁上的光斑突然炸开，刺得她睁不开眼。混乱中，她听见“撕拉”一声，帆布包的带子断了一根，包身倾斜下来，里面的兔子布偶掉了出来，落在“39”的金属板上。

“不要！”温糯想去捡，男人却死死拉住她的胳膊。就在这时，掉在地上的布偶突然动了动，一只缺了的耳朵里，掉出个小小的芯片，在金属板上发出微弱的蓝光。

那蓝光触到金属板的瞬间，“39”的数字突然变了——红色的漆料褪去，露出底下刻着的一行小字：“负重者，分数翻倍计算。”

温糯的脑子“嗡”的一声。原来不是每步扣一分，也不是星号板扣多分，而是……背着人的时候，分数会翻倍扣除？她刚才的35分，其实是按照70分在计算？

男人显然也看到了那行字，愣了一下，突然瘫坐在地上，监测器发出刺耳的警报声，数字“0”疯狂闪烁。他看着自己的手，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“休眠”了。

温糯顾不上他，赶紧捡起布偶和芯片。芯片上刻着个小小的“萤”字，是温萤的名字。她突然明白姐姐为什么让她盯着艾酌的包——姐姐早就知道这里的规则，把破解的线索藏在了艾酌最宝贝的布偶里。

“原来如此……”温糯把芯片塞进自己的口袋，重新把帆布包甩到肩上，用没断的那根带子死死勒住。她的监测器上，数字停在34，但这次，她清楚地看到数字后面多了个小小的“÷2”符号。

是芯片起作用了！它把翻倍扣除的分数改回了正常计算。

“最后一步。”温糯看着前方的“40”，那是长廊的中点，金属板边缘镶嵌着一圈银色的线，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柔和的光。她深吸一口气，抬起脚——

就在这时，艾酌突然醒了。他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，却下意识地搂住温糯的脖子，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：“糯糯……别放我下来……”

“不放。”温糯笑了，眼泪却掉了下来，砸在“40”的金属板上，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。监测器的数字跳到33，耳后的嗡鸣声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清脆的“叮咚”声，像是风铃在响。

穿过中点的瞬间，周围的一切都变了。墙壁上的光斑变成了真正的窗户，外面是蓝天白云，还能看见成片的向日葵田。脚下的金属板变成了木质栈道，踩上去发出“咯吱”的轻响，舒服得让人想叹气。

艾酌彻底醒了，他从温糯背上滑下来，站稳后第一时间摸向自己的监测器：“31……我居然还没休眠？”

“因为我背着你啊。”温糯揉了揉发酸的肩膀，指了指他的帆布包，“还有，你布偶里藏着好东西。”

艾酌把布偶翻过来倒过去地看，终于找到了那个缺耳朵里的芯片槽：“这是……温萤姐放的？”

“嗯。”温糯点头，突然听见远处传来熟悉的喊声。她抬头，看见温萤正站在不远处的向日葵田里，手里挥舞着那两张准入证，阳光洒在她身上，像是镀了层金边。

“姐！”温糯拉着艾酌跑过去，跑到近前才发现，温萤的监测器上根本不是“0”，而是亮闪闪的“100”。

“傻丫头，社区骗你们的。”温萤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，“分数根本扣不完，只要跨过中点，之前扣的分会全部回来。所谓的‘强制休眠’，是怕你们不敢走下去编的谎话。”

艾酌的监测器突然亮了，数字从31飞速跳到100，他愣了愣，突然红了眼眶。温糯的分数也回到了100，耳后的监测器变得冰凉，像块普通的银片。

“那为什么有人真的休眠了？”温糯想起那个老奶奶和穿蓝布衫的男人。

“因为他们放弃了啊。”温萤指着远方的终点，那里矗立着一座白色的房子，“真正的规则是，只要心里还有想守护的人，分数就永远够用。你看，你背着艾酌，他想着你，你们的分数其实一直在互相补给。”

温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，又看了看艾酌的手，两人的指尖都沾着向日葵的花粉，金黄金黄的。艾酌突然从帆布包里掏出那只兔子布偶，塞到温糯手里：“给你，以后你帮它缝新耳朵。”

“才不要，是你的宝贝。”温糯又塞回去，却被艾酌按住手。

“现在是我们的了。”他说，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。

远处的白色房子越来越近，温糯能听见里面传来的笑声。她知道，他们成功了。那些扣掉的分数，那些沉重的脚步，那些藏在布偶里的秘密，最终都变成了通向这里的路标。

无题