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糯的鞋底碾过第一块刻着“0”的金属板时,耳后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嗡鸣。她下意识摸向那里,指尖触到一片冰凉——那是今早出门前,社区工作人员按在每个人耳后的分数监测器,银色的薄片像枚小小的鳞片,正随着她的心跳微微发烫。
“糯糯,看脚下。”
艾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。温糯低头,看见自己的监测器上跳出一行绿色的数字:99。而艾酌脚边的金属板上,“1”的刻度正泛着淡淡的红光,他耳后的数字同样是99。
“每步扣一分啊。”温糯踢了踢脚下的金属板,触感像是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铁轨,“那走到头不是刚好扣完?”
“谁知道呢。”艾酌耸耸肩,他背着个半旧的帆布包,里面装着两瓶水和两包压缩饼干,“社区说只要走到终点,就能拿到‘新居所准入证’,管它扣多少分。”
他们站在一条看不到尽头的长廊里。两侧的墙壁是模糊的灰白色,像是用无数层旧报纸糊成的,偶尔能看见里面透出细碎的光斑,却分不清是窗户还是别的什么。脚下的金属板一块接一块铺向远方,每块板上都刻着从0开始递增的数字,红色的漆料像是刚涂上去的,走在上面能闻到淡淡的铁锈味。
温糯想起昨晚姐姐温萤塞给她的纸条,上面只有潦草的一行字:“别信分数,盯着艾酌的包。”那时温萤的监测器已经亮了红灯,显示她的分数只剩下37分,脸色苍白得像墙上的纸。
“你姐姐真的不跟我们走?”艾酌突然问,他的目光落在温糯攥紧的衣角上。
“她说她得等个快递。”温糯扯了扯嘴角,把那句“她分数不够了”咽了回去。社区广播里说过,分数低于50的人不能参与“迁徙计划”,强行上路的话,监测器会触发“强制休眠”。
两人沉默地往前走。金属板上的数字跳到15时,温糯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喘息声。回头一看,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奶奶,她的监测器上显示着72,脚步却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。
“姑娘,能……能借我十分吗?”老奶奶抓住温糯的手腕,她的监测器突然发出一道蓝光,投射出一个“分数共享”的界面,“我孙女在前面等着,我只要十分就能追上她……”
温糯的手指悬在“确认”按钮上方,耳后的监测器突然烫了一下。她想起温萤说的“别信分数”,但看着老奶奶眼里的泪光,还是点了头。界面消失的瞬间,她的分数变成了84,老奶奶的变成了82,脚步果然轻快了些。
“谢谢你啊好孩子。”老奶奶感激地拍了拍她的手背,转身快步向前走去,走了没几步,却突然踉跄了一下,监测器发出刺耳的警报声,红色的数字“59”在她耳后闪个不停。
“怎么回事?”艾酌皱起眉,“她明明刚拿到十分……”
话音未落,老奶奶已经倒在了地上,眼睛紧闭,呼吸微弱,像是睡着了。温糯这才注意到,老奶奶刚才踩过的金属板上,“17”的数字旁边多了个小小的星号,而其他板子上都没有。
“星号板会多扣分?”艾酌蹲下身检查,突然“嘶”了一声,他的监测器上,数字正从84飞速掉到79,“我刚才也踩了一块带星号的!”
温糯赶紧低头看自己的脚下,果然在“18”的位置发现了个不显眼的星号。她的分数也在掉,从84掉到了78。原来所谓的“每步扣一分”是骗人的,这些藏着星号的板子,每块都会扣掉五分。
“难怪有人走得好好的突然就休眠了。”艾酌站起身,脸色有些发白,“我包里有社区发的地图,上面标着安全路线,我们照着走。”
他打开帆布包翻找地图时,温糯瞥见包里还有个小小的布偶,是只缺了只耳朵的兔子,那是艾酌小时候最喜欢的玩具。她记得艾酌说过,他爸妈走得早,这布偶是邻居阿姨送的,比他的命还重要。
“找到了。”艾酌拿出地图,摊开在手心。那是张用防水纸画的简易图,上面用绿色的线标着安全路径,避开了所有带星号的金属板。两人照着地图走,果然分数掉得慢了许多。
走到“30”的刻度时,长廊突然变得狭窄起来,只能容一个人通过。艾酌让温糯走在前面,自己跟在后面,帆布包偶尔会碰到温糯的后背,带着点轻微的重量感。
“你看前面。”艾酌突然拽了拽她的衣角。
温糯抬头,看见前方的墙壁上出现了一扇门,门把手上挂着块牌子,写着“补给站”。门是虚掩着的,里面透出暖黄色的光,还隐约能闻到面包的香味。
“进去看看?”温糯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她的分数还剩65,艾酌的是68,两人都有点饿了。
艾酌却摇了摇头,指了指门后的地面:“那里没有金属板,分数怎么算?”
温糯这才发现,门内的地面是普通的水泥地,看不到任何刻度。她想起温萤纸条上的后半句“盯着艾酌的包”,突然意识到什么——社区发的地图上,根本没标过补给站。
“我们走。”她拉着艾酌继续往前走,刚走出没几步,就听见身后的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,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探出头来,手里端着个托盘,上面放着两杯冒着热气的牛奶。
“小朋友,要不要进来歇歇脚?”男人笑得很温和,“免费的,还能给你们加二十分呢。”
艾酌的脚步顿了顿,他的监测器上显示着67,显然对“加二十分”很动心。温糯却死死拽着他的胳膊,声音压得很低:“你忘了那个老奶奶了?”
艾酌猛地回过神,拉着温糯加快了脚步。男人在身后喊了几句,见他们没回头,就悻悻地关上了门。走过那扇门后,金属板上的星号突然变多了,几乎每三步就有一块。
“这样下去我们的分数撑不到一半。”温糯看着自己的分数掉到58,心里发慌。长廊两侧的光斑越来越亮,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细碎的说话声,像是有人在喊她的名字。
艾酌突然停下脚步,脸色苍白得吓人。他扶着墙壁,呼吸急促,耳后的监测器发出了断断续续的警报声,红色的数字“31”在他耳后闪烁。
“艾酌!”温糯赶紧扶住他,“你怎么了?你的分数怎么掉得这么快?”
艾酌张了张嘴,却说不出话来,眼睛慢慢闭上,身体软了下去。温糯这才发现,他刚才踩过的金属板上,星号比别处大了一圈,旁边还刻着个极小的“×2”——那是块双倍扣分的板子。
“醒醒啊艾酌!”温糯晃着他的肩膀,眼泪突然掉了下来。她的分数还有56,足够自己走到一半,但艾酌的31分,显然撑不过下一个星号板了。
长廊里的风突然变大了,卷起地上的灰尘,迷得人睁不开眼。温糯想起温萤临走前的眼神,想起艾酌背着包跟在她身后的样子,突然咬了咬牙。
她蹲下身,小心翼翼地把艾酌背了起来。少年的身体很轻,帆布包硌在温糯的后背,里面的兔子布偶隔着布料蹭着她的脖子,有点痒。
“你可别睡死了。”温糯调整了一下姿势,深吸一口气,迈开了脚步。她的监测器上,数字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——每走一步,扣掉的不仅是她自己的一分,还有艾酌因为被背着而自动扣除的附加分。
55,53,50……
走到“35”的刻度时,温糯的分数掉到了47,耳后的监测器烫得像块烙铁。但她没有停下,只是把艾酌背得更稳了些。前方的金属板上,“40”的数字已经不远了,那是长廊的中点,据说过了中点,就能看到终点的轮廓。
就在这时,她的监测器突然发出一道绿光,投射出一个模糊的影像——是温萤,她的分数显示着“0”,却站在一片亮堂堂的地方,手里拿着两张“新居所准入证”,正对着她笑。
“姐姐……”温糯的眼眶一热,脚步更快了。她不知道自己的分数还能撑多久,也不知道艾酌能不能醒过来,但她知道,必须走下去。
脚下的金属板发出“哐当”的轻响,像是在为她伴奏。温糯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分数:42。离中点还有五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