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在颠簸中驶入县城时,雨已经停了。阳光穿透云层,在青石板路上洒下斑驳的光点,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。
小秋扒着车窗往外看,眼睛亮得像藏了星子。县城比镇子热闹得多,挑着担子的小贩沿街吆喝,穿长衫的先生慢悠悠地走着,还有骑着自行车的年轻人叮铃铃地从旁边掠过,车后座绑着的花布包袱随着车轮转动轻轻摇晃。
“姐,你看那个!”小秋指着街角的糖画摊,师傅正用糖稀在石板上勾勒出一条腾云驾雾的龙,金黄的糖丝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。
小满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,嘴角弯了弯,从布包里摸出两个铜板:“等下买一个。”
小秋立刻笑成了月牙,凑过来挽住她的胳膊,发梢蹭过小满的衣袖,带着点洗发水的皂角香。这是她们用自己赚的钱买的第一瓶洗发水,不像在家里时,只能用皂角洗头,涩得厉害。
她们在县城边缘租了间带院子的小平房,院子里有棵石榴树,枝头挂着几个青涩的果子。房东是个和善的老太太,看见她们姐妹俩,总念叨着“真是好模样的姑娘”,偶尔会端来一碗自己做的酸梅汤。
小满依旧采草药,只是不再去镇上的小药铺,而是找到了县城最大的“回春堂”。药铺的掌柜是个戴眼镜的老先生,起初看她年纪小,不太信她的草药,直到亲自查验了几次,发现她采的药不仅品相好,还总能找到些市面上少见的珍品,才渐渐松了口,给的价钱也公道。
小秋的针线活越做越好。她心灵手巧,绣出来的花鸟鱼虫栩栩如生,被布庄的老板娘看中,收她做了学徒,不仅管饭,每月还有月钱。
日子像院子里的石榴树,慢慢枝繁叶茂起来。
这天傍晚,小满从山上回来,刚进院门就闻到一股香味。小秋系着围裙从厨房跑出来,手里还拿着个锅铲,脸上沾了点面粉:“姐,我今天学着做了馒头,你快尝尝!”
蒸笼掀开的瞬间,白胖的馒头冒着热气,麦香混着淡淡的甜味扑面而来。小满拿起一个,刚咬了一口,就看见小秋从怀里掏出个小小的布包,小心翼翼地打开,里面是一支银簪,簪头刻着朵小小的兰花。
“这是……”小满愣住了。
“我用这个月的月钱买的。”小秋把银簪往她头上比了比,眼睛亮晶晶的,“掌柜说你总扎着素净的布带,该添点像样的首饰了。”
银簪的凉意贴在头皮上,小满却觉得心里暖暖的,眼眶有点发热:“傻丫头,攒着钱留着自己用。”
“我们的钱不就是一起用的嘛。”小秋笑着,突然压低声音,“对了,我今天去布庄,听见有人说……爹拿着我们给的钱,去赌钱,输光了,还欠了一屁股债,被人追着打呢。”
小满握着馒头的手紧了紧,随即又松开,声音平静无波:“与我们无关了。”
小秋点点头,没再说话,转身去盛粥。夕阳透过厨房的窗户照进来,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紧紧依偎在一起。
转眼到了秋天,院子里的石榴熟了,红通通的挂满枝头。小满和小秋搬了张桌子在院里,摘下石榴,一粒粒饱满的籽像红宝石,甜津津的。
“姐,我们去城里买个铺子吧?”小秋突然说,手里把玩着一颗石榴籽,“我想好了,我们开个小小的绣坊,你还可以把采来的草药做成香包,肯定有人买。”
小满看着她眼里的憧憬,点了点头:“好啊。”
她们开始攒钱,更加勤奋地干活。小满常常天不亮就上山,直到月亮升起来才回来,背篓里的草药越来越多;小秋在布庄做完活,回家还接着绣,常常绣到深夜,指尖被针扎出好几个小血点。
就在她们的钱快要攒够时,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找到了她们。
是村里的邻居王婶,脸上带着局促的笑,搓着手说:“小满啊,你爹娘……哦不,是你家那房子塌了之后,村里要重新分地,你看你们要不要回去一趟?”
小满皱了皱眉:“我们不回去了,地给村里吧。”
王婶愣了一下,似乎没想到她这么干脆,嗫嚅着说:“可……可那地也值些钱呢,你们就这么……”
“我们现在过得很好,不需要了。”小满的语气很淡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。
王婶见状,也不好再说什么,坐了会儿就走了。临走前,她看小满和小秋的眼神,带着点同情,又有点羡慕。
小秋等王婶走远了,才小声说:“我就知道他们没安好心,肯定是想把地占了。”
小满没说话,只是望着院子里的石榴树。树叶开始泛黄,一片片落下来,铺在地上像层金色的毯子。她知道,有些东西就该像这落叶一样,落在土里,化作尘埃,再也不必想起。
又过了一年,小满和小秋真的在城里开了家小小的绣坊。铺子不大,却收拾得干净雅致,墙上挂着小秋绣的屏风,角落里摆着小满做的草药香包,香气清幽。
开业那天,房东老太太送来了一盆绿萝,回春堂的老先生写了副“锦绣前程”的字,布庄的老板娘也带着伙计来捧场。
小满穿着新做的湖蓝色衣裙,头上戴着那支兰花银簪,小秋则是件粉色的袄子,两人站在铺子门口迎客,引来不少路人侧目,都说这对姐妹花真是让人眼前一亮。
傍晚关了铺子,姐妹俩坐在灯下算账,看着账本上的数字,都忍不住笑了起来。
“以后我们还能开更大的铺子。”小秋趴在桌上,眼睛里满是对未来的向往,“等赚了更多钱,我们就去买个带花园的房子,种满你喜欢的草药,还有我喜欢的花。”
“好啊。”小满笑着,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。
窗外的月光很亮,透过窗棂洒进来,落在她们年轻的脸上,温柔得像一层纱。远处传来几声狗吠,小满恍惚间好像又看到了大黄,它趴在老槐树下,吐着舌头,看着她们笑。
她知道,她们终于走出了那片阴暗的过去,走向了属于自己的、洒满阳光的日子。而那些曾经伤害过她们的人,早已像被雨水冲垮的土坯房,彻底消失在了岁月里,再也无法打扰她们分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