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十三日,凌晨,金陵行馆。
南宫春水回到行馆时,已是丑时三刻。他没有惊动其他人,从后院翻墙而入,悄无声息地回到了自己的卧房。赵恒早已在院中等候多时,见他平安归来,长长地松了一口气,迎上前来低声问道:“王爷,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南宫春水脱下夜行衣,换回常服,坐到书案前,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,一饮而尽,“不过今晚发生的事情,比预想的要复杂得多。”
他将自己在醉仙楼密室中的经历简要讲述了一遍。当说到那名年轻官员恰到好处地带人闯入搜查时,赵恒的眉头也皱了起来:“王爷的意思是,有人故意在那个节骨眼上引官府的人去醉仙楼?目的是什么?”
“目的有两个可能。”南宫春水放下茶杯,伸出两根手指,“第一,是为了救穆先生。官府一到,我必然要撤退,穆先生就有了脱身的机会。第二,是为了截胡——有人也想拿到醉仙楼中的证据,所以借官府之手来抄底。”
赵恒思索了一下,说道:“如果是第一种可能,那引官府去的人应该是宁王的人。但如果是第二种可能……”
“那就是第三方势力介入了。”南宫春水接过话头,目光深沉,“这也是我最担心的情况。如果金陵城中只有我和宁王两方在博弈,局势虽然凶险,但至少脉络清晰。但如果还有第三方势力在暗中搅局,那这潭水就浑了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充道:“而且,那名带队搜查的年轻官员,我在离开时瞥了一眼他的面孔,觉得很陌生,不像是周培源手下的人。金陵府的官员我虽然不能说全都认识,但主要人物基本都有印象。那个人,我没有见过。”
赵恒愣了一下:“会不会是周边县衙临时调来协助的官员?”
“也有可能。”南宫春水点了点头,“明天你去查一下,昨晚带队搜查醉仙楼的官员到底是什么来历。记住,要做得隐蔽,不要让任何人察觉我们在打听这件事。”
“属下明白。”赵恒抱拳领命,转身退出了房间。
南宫春水独自坐在书案前,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,目光在摇曳的烛光中闪烁不定。穆先生说要和他做一笔交易,愿意提供比那封信更有价值的东西——这句话到底是真心实意的投诚,还是诱他深入的陷阱?而那名神秘出现的年轻官员,又是何方神圣?他与穆先生之间,是敌是友?
一个个问题在他脑海中盘旋,像一团乱麻,暂时理不出头绪。
他吹灭了蜡烛,躺到床上,闭上了眼睛。不管怎样,明天太阳升起之后,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。在此之前,他需要休息。
十二月十三日,清晨,金陵知府衙门。
周培源今天起得比往常早了许多。昨晚发生在醉仙楼的搜查事件,让他一夜未能安眠。他坐在后堂的太师椅上,手中端着一碗参茶,却半天没有喝一口,眉头紧锁,面色阴沉。
醉仙楼是他亲自选定为永荣王接风的地点,结果当天晚上就出了这么大的事——官差搜查钦差大臣刚刚赴过宴的酒楼,这要是传出去,别人会怎么看他这个金陵知府?是说他治下不严,还是说他故意给永荣王难堪?
更让他头疼的是,昨晚带队搜查的人,并不是他派去的。
“老爷,李同知来了。”管家在门外通报。
“让他进来。”周培源放下参茶,坐直了身体。
金陵府同知李思贤快步走了进来,拱手行礼:“大人,下官已经查清楚了。昨晚带队搜查醉仙楼的,是江宁县的县丞,姓沈,单名一个墨字。据说是接到了匿名举报,说醉仙楼中藏匿了一名朝廷通缉的要犯,所以才连夜带人前去搜查。”
“沈墨?”周培源皱起眉头,在记忆中搜索了一下这个名字,“江宁县丞……我怎么没什么印象?”
“此人上任还不到两个月,是今年秋闱之后新任命的。”李思贤解释道,“据说是吏部直接任命的,没有经过金陵府的推荐程序。下官也是昨晚才知道有这么一个人。”
周培源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吏部直接任命一个县丞,却不经过地方长官的推荐程序——这本身就很不寻常。而且,这个人上任不到两个月,就敢在没有向他这个知府请示的情况下,擅自带队搜查一座刚刚接待过钦差的酒楼——胆子未免也太大了。
“这个沈墨,现在何处?”周培源问道。
“应该在江宁县衙。”李思贤答道,“大人要召见他吗?”
周培源沉吟了片刻,摆了摆手:“先不急。你派人暗中盯着他,看看他最近都和什么人接触。有什么异常,随时向我汇报。”
“是。”李思贤领命退下。
周培源重新端起那碗参茶,喝了一口,却发现茶已经凉了。他放下茶碗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,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
金陵城的这潭水,越来越浑了。
十二月十三日,上午,江宁县衙。
沈墨坐在后衙的书房中,面前摊开着那封从醉仙楼密室中搜出的信函。他已经将这封信反复看了好几遍,将每一个字都牢牢记在了心中。信中的内容让他既兴奋又警惕——兴奋的是,他终于抓住了宁王与京城官员勾结的证据;警惕的是,这封信的出现太过巧合,仿佛是有意要让他看到的一样。
他合上信纸,抬头望向窗外。院子中那棵老槐树上,几只麻雀正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着,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落下来,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沈墨的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这金陵城的棋局,越来越有意思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