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零八章 狱中黑影，釜底抽薪

十一月十四日，夜，北镇抚司大狱。

更深露重，寒气逼人。北镇抚司大狱深处，潮湿的石壁上渗出水珠，在昏暗的油灯光芒下泛着幽幽的冷光。狱卒裹紧了身上的棉袄，提着灯笼沿着长长的甬道巡视了一圈，确认所有牢房的门锁完好，犯人们也都老老实实地待着，这才打了个哈欠，回到值夜的屋子里，烤着火炉打起了瞌睡。

他没有注意到，在他转身离开之后，甬道尽头阴影中，一双眼睛缓缓睁开。

那是一个身形瘦小的狱卒，穿着与北镇抚司狱卒相同的制服，混在方才换班的队伍中进入了大狱。没有人注意到他的面孔有什么不对——因为在昏暗的光线下，所有人的面孔看起来都差不多。他低着头，弓着背，动作麻利地擦拭着甬道两侧的墙壁，像一个最不起眼的杂役。

但他的目光，却在不经意间扫过了甬道尽头那间单独的牢房。

那是李嵩的牢房。

他借着擦拭墙壁的动作，一点点地向那间牢房靠近。在距离牢门还有三步远的地方，他停下了脚步，手中的抹布不小心滑落在地。他弯腰去捡，就在弯腰的那一瞬间，他的指尖以极快的速度在牢门下方的地面上轻轻一触，留下了一个只有指甲盖大小的东西。

然后他捡起抹布，继续若无其事地擦拭墙壁，慢慢向远处移动，消失在甬道的拐角处。

一切发生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，没有任何人注意到。

十一月十五日，凌晨，北镇抚司大狱。

一声沉闷的巨响，打破了深夜的寂静。

值夜的狱卒被惊醒，慌慌张张地抓起腰刀冲出值夜房，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。当他们跑到李嵩的牢房前时，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倒吸了一口凉气——李嵩的牢门大开，铁锁被某种巨力硬生生扭断，掉落在地上。牢房中空空荡荡，原本应该躺在草席上的李嵩，不见了踪影。

“犯人跑了！李嵩跑了！”狱卒的惊呼声在甬道中回荡，整个北镇抚司大狱瞬间炸开了锅。

不到一炷香的工夫，陆昂便赶到了现场。他站在敞开的牢门前，脸色铁青，目光如刀锋般扫视着牢房内的每一个角落。地面上没有任何搏斗的痕迹，草席上还残留着体温，说明李嵩是在极短的时间内被带走的。牢门的铁锁是被一种极其精巧的工具从内部破坏的——有人在锁芯中注入了一种强腐蚀性的液体，将锁簧腐蚀断裂，然后用外力轻轻一扭，便将锁打开。

这不是外部劫狱，而是内部配合。

陆昂蹲下身来，仔细检查了地面，在牢门内侧的地面上发现了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痕迹——一个圆形的小凹痕，直径不到半寸，像是被某种小型工具按压留下的。他用指尖轻轻触摸了一下凹痕的边缘，然后站起身来，目光变得更加阴沉。

“昨晚当值的所有狱卒，全部带到前厅。一个都不许少。”他的声音冰冷如铁，“另外，封锁北镇抚司周边所有街道，任何人不得出入。派人通知九门提督府，关闭所有城门，全城搜捕。”

“是！”

命令一道道传达下去，整个北镇抚司如同一台精密的机器，开始高速运转起来。但陆昂心中清楚——对方既然能在他的眼皮底下劫走李嵩，就一定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。现在才开始封城搜捕，恐怕已经晚了。

他站在空荡荡的牢房前，沉默了很久，然后低声说了一句话，声音轻得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：“好一招釜底抽薪。”

十一月十五日，清晨，永荣王府。

消息传到永荣王府时，南宫春水正在用早膳。墨七几乎是跑着冲进来的，连通报都顾不上，声音沙哑地道：“王爷，出大事了——李嵩昨夜被人从北镇抚司大狱劫走了！”

南宫春水手中的筷子微微一顿，然后缓缓放下。他沉默了片刻，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，但那双眼睛中，却翻涌着一片深沉的暗流。

他预料到对方会有所行动，但没有想到对方的动作会这么快、这么狠。

李嵩是眼下指证那位“公子”最关键的证人。他被劫走，意味着所有从他口中获得的口供都将失去法律效力。更重要的是——如果对方将李嵩灭口，那么这条线索就将彻底断绝，再也无法追查下去。

“好手段。”南宫春水低声说了一句，语气中听不出是赞赏还是冷意，“先是灭口刘忠，再是劫走李嵩。每一步都走在我们的前面。这位‘公子’，确实是个高手。”

墨七急道：“王爷，现在该怎么办？李嵩要是被杀了，我们手上就没有任何能直接指证宁王的证据了！”

南宫春水没有立刻回答。他重新拿起筷子，夹起一块酱菜，放进嘴里，慢慢地嚼完，咽下去，然后端起粥碗，喝了一口粥，才缓缓开口：“李嵩不会被杀。”

墨七愣住了：“王爷为何如此肯定？”

“因为李嵩的价值，不在于他活着，也不在于他死了。”南宫春水放下粥碗，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，目光深邃，“而在于他落在谁的手里。”

他站起身来，走到窗边，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，声音平静而笃定：“如果那位‘公子’只是想灭口，他完全可以在狱中就把李嵩杀了，何必费这么大周章把人劫走？他劫走李嵩，只有一个目的——他要从李嵩口中，得到更多的东西。”

墨七的瞳孔微微一缩：“王爷的意思是……”

“李嵩在狱中待了这么久，他知道的东西，绝不只是供状上写的那一些。”南宫春水转过身来，目光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光芒，“那位‘公子’劫走李嵩，是为了确保——李嵩知道的所有秘密，都只落在他一个人的手里。”

他顿了顿，然后说出了一句让墨七后背发凉的话：“换句话说，李嵩知道的那些秘密中，有一些——连我都还不知道。”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