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初十,深夜,金陵城,宁王府。
一场突如其来的冬雨笼罩了这座六朝古都,雨水顺着黛瓦滴落在青石板上,发出连绵不绝的声响。宁王府深处一间不引人注意的小书房中,烛火摇曳,映照出一个年轻男子的侧影。
南宫煜正坐在书案后,手中握着一杯温热的花雕酒,目光落在面前摊开的一封密信上。信是从京城传来的,用的是宁王府与京城之间最隐秘的一条传信渠道——伪装成商号的镖队,每五日一趟,风雨无阻。信的末尾盖着一枚小小的印章,图案是一只鹰爪抓着弯月,与孙有福描述的那枚令牌一模一样。
他放下酒杯,拿起信又看了一遍。信是周文彬发来的,除了汇报今日与永荣王会面的详情之外,还在末尾附了一段话:“永荣已知刘忠之事,言语间多有试探,似已掌握不少线索。此人智计深沉,不可轻敌。另,陆昂近日亦在暗中查访,目标似已指向金陵方向。请公子定夺。”
南宫煜看完信,沉默良久,然后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点燃,看着它缓缓化为灰烬。
他站起身来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夹杂着雨丝的冷风扑面而来,吹动他鬓角的发丝。他望着夜雨中朦胧的庭院,目光深远而冷静,没有丝毫慌乱。
“永荣王……陆昂……”他低声念出这两个名字,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,“你们比我想象中要聪明一些。但也仅此而已。”
他关上窗户,转身走回书案前,重新提起笔,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写下了一封回信。写完之后,他仔细地将信纸折叠好,封入一只防水的油纸袋中,然后唤来一名心腹侍卫。
“连夜送出,走水路。务必在三日之内送到周长史手中。”
侍卫双手接过油纸袋,郑重地点头:“属下遵命。”然后转身消失在雨夜之中。
南宫煜重新坐回椅子上,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花雕酒,一饮而尽。他的目光在摇曳的烛火中明灭不定,像是在思考着什么极其深远的事情。
片刻之后,他忽然开口,对着空无一人的书房说了一句话:“让‘影子’做好准备。该动一动了。”
书房的角落中,一个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微微晃动了一下,然后悄无声息地消失了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十一月十二日,清晨,京城,会同馆。
周文彬收到了一只从金陵方向送来的信鸽。他解下鸽腿上的竹筒,抽出里面的纸条,展开来看了一眼,目光骤然一凝。
纸条上只有八个字,是宁王的亲笔:“按兵不动,待令而动。”
周文彬看完之后,将纸条放在烛火上烧掉,然后坐在椅子上,陷入了沉思。宁王让他按兵不动,说明京城这边的局面暂时不需要他采取进一步的行动。但“待令而动”这四个字,又意味着宁王手中一定还握着什么后手,只是时机未到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压下心中的种种猜测,恢复了那个温和谦逊的外地官员形象,推门而出,开始了他今天的“正常”行程——去拜访几位昔日的老友,叙叙旧,吃吃饭,一切都像一个正常的进京述职官员该做的事情。
十一月十二日,午后,永荣王府。
墨七将周文彬今日的行踪汇报给南宫春水:“他今天上午去拜访了原户部郎中、现致仕在家的张秉文,在张家用了午饭,午后去了城南的书市逛了一圈,买了几本书,然后就回了会同馆。没有任何异常的接触。”
南宫春水听完,没有说话,只是轻轻敲击着桌面,若有所思。
周文彬今天的表现太正常了。正常得就像是一个真正来京城述职的外地官员该有的样子。但正是这种“正常”,反而让南宫春水感到了一丝不安。
一个刚刚被人警告“刘忠之死我已经知道了”的人,怎么可能如此镇定自如,第二天就若无其事地去拜访老友、逛书市?
除非——他已经得到了某种指示,让他保持镇定,等待下一步的命令。
也就是说,金陵那边的指令,已经到了。
南宫春水停下了敲击桌面的手指,抬起头来,目光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:“墨七,这几天加强对周文彬的监视力度,但不要靠得太近。我要知道他每天见了什么人、说了什么话、买了什么东西,但绝不能让他察觉到我们在监视他。”
“属下明白。”
“另外——”南宫春水顿了顿,声音压低了几分,“给我查一下,最近三天之内,有没有从金陵方向来的可疑人员或者货物进京。任何渠道,包括驿站、商队、镖局、漕运船只,全部排查一遍。”
墨七的瞳孔微微一缩:“王爷是怀疑,宁王那边还有别的人潜入了京城?”
“不是怀疑。”南宫春水站起身来,走到窗边,望着远处皇宫金色的琉璃瓦屋顶,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,“是一定有。”
十一月十三日,深夜,京城西郊,一处废弃的土地庙。
一个全身黑衣的身影悄无声息地闪进了土地庙中。庙中早已有一个戴着斗笠的人等在那里,背对着门口,听到脚步声也没有回头。
黑衣人单膝跪地,低声道:“‘影子’奉命前来,请阁下示下。”
戴斗笠的人缓缓转过身来。月光透过破败的窗棂洒进来,照亮了他的半张脸——那是一张极其普通的面孔,普通到即便面对面看过三次,也未必能记住他的长相。
但黑衣人看到那张脸时,却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,目光中充满了敬畏。
“公子有令。”戴斗笠的人开口,声音沙哑低沉,像是砂纸摩擦过木头,“目标:北镇抚司大狱,李嵩。时限:七日之内。方式:不留痕迹。”
黑衣人的呼吸微微停顿了一瞬,然后郑重地点头:“遵命。”
他站起身来,没有再多问一个字,转身消失在夜色中。
戴斗笠的人站在原地,望着黑衣人消失的方向,沉默了片刻,然后也转身离开了土地庙,如同从未出现过一样。
夜风穿过破败的庙宇,吹动神龛上那张残破的蛛网,发出细微的声响。
一场更大的风暴,正在悄然酝酿。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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