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初十,午时,永荣王府。
宴席设在王府东花厅。没有过于铺张,但也绝不寒酸——八道热菜、四道冷盘、一道汤品、两道点心,配上两壶上好的绍兴黄酒,摆在黄花梨的圆桌上,热气腾腾,香气四溢。
南宫春水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家常袍服,未着冠冕,只在发髻上簪了一支白玉簪,整个人看上去温润如玉,像个不问世事的闲散文人。他亲自站在花厅门口迎接,见到周文彬在管家的引领下走来,含笑拱手:“周长史远道而来,一路辛苦。本王略备薄酒,为长史接风洗尘。”
周文彬连忙躬身行礼:“下官何德何能,竟劳王爷如此盛情,实在惶恐。”
“长史不必客气。”南宫春水伸手虚扶了一下,“请入座。”
两人分宾主落座。侍女上前斟满酒杯,南宫春水举起酒杯,笑道:“这一杯,敬长史一路风尘。请。”
周文彬双手举杯,恭恭敬敬地饮尽了杯中酒。酒液入口绵柔,回味甘醇,是正宗的绍兴三十年陈酿,市面上有钱也未必买得到的好酒。周文彬心中暗暗赞叹——永荣王果然是个讲究人。
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,两人之间的气氛渐渐热络起来。南宫春水似乎真的只是单纯地为周文彬接风洗尘,话题始终围绕着江南的风土人情、金陵的文坛趣事,以及沿途的山水风光,绝口不提朝政,也不问宁王府的事务。
周文彬一边应对,一边在心中暗暗提高了警惕。永荣王越是表现得云淡风轻,他就越觉得这顿饭没那么简单。但对方不主动提,他也不便贸然开口,只能陪着闲聊,滴水不漏地应付着。
直到宴席接近尾声,侍女撤下残羹,换上清茶,南宫春水才仿佛不经意地问了一句:“长史此番进京,可曾去探望过什么故旧好友?”
周文彬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,随即笑道:“下官在京中任职已是多年前的事了,当年的同僚多半已调任外放,留在京中的寥寥无几。本想抽空去拜访几位旧友,但初来乍到,诸事未定,还没来得及。”
南宫春水点了点头,笑了笑,没有再追问。他端起茶盏,慢悠悠地喝了一口,然后放下茶盏,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,随口道:“说起来,前几日京中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——内务府的副总管太监刘忠,在自己的房中上吊自尽了。听说是因为贪污了采买的银两,畏罪自杀。”
周文彬的目光微微一闪,但脸上的表情却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惊讶和惋惜:“竟有这等事?下官昨日进城,还未曾听闻这个消息。刘公公……下官隐约记得,当年在户部任职时,曾与他打过几次交道,是个看着挺本分的人,没想到竟会做出这种事来。”
“是啊,知人知面不知心。”南宫春水意味深长地笑了笑,“不过话说回来,这年头,能在宫里安安稳稳活到老的,又有几个人呢?”
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,但落在周文彬耳中,却如同一根细针扎在皮肤上,隐隐作痛。他垂下眼帘,端起茶盏掩饰住眼中的神色,附和道:“王爷说的是。”
南宫春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,转而聊起了别的。又坐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,周文彬起身告辞,南宫春水亲自送到府门口,嘱咐管家备好马车,将周文彬送回会同馆。
马车驶离永荣王府之后,周文彬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敛了起来。他靠在车厢壁上,闭着眼睛,在脑海中复盘着刚才那场宴席的每一个细节。
永荣王提到了刘忠的死。
这不是偶然。
永荣王在告诉他——我知道你和刘忠有关系,我也知道刘忠是怎么死的。我什么都知道。
周文彬缓缓睁开眼睛,目光中闪过一丝寒意。
看来,宁王说得没错。这位永荣王,确实是个难缠的角色。
他回到会同馆之后,关上门,从行李中取出一只不起眼的竹筒,从中抽出一张卷好的纸条,在上面写下了一行字,然后重新卷好,塞回竹筒中。他推开后窗,看了看四下无人,将竹筒绑在一只信鸽的腿上,将信鸽放飞了出去。
信鸽在空中盘旋了一圈,然后振翅向东南方向飞去。
但周文彬不知道的是,那只信鸽飞出不到三里地,就被一张早已准备好的大网兜住了。
墨七亲手将信鸽从网中取下,解下竹筒中的纸条,展开来看了一眼,然后嘴角浮起一丝冷笑。
纸条上写着:“永荣已知刘忠之事,此人不可小觑。速请示下一步。”
墨七将纸条原样抄录了一份,然后将原纸条重新塞回竹筒中,将信鸽放飞,让它继续飞往金陵方向。
他拿着抄录的纸条,快步走向永荣王府的书房。
南宫春水看完纸条上的内容,微微一笑。
“鱼饵已经撒下去了。现在就看,金陵那边的那条大鱼,什么时候咬钩了。”2
蹲蹲后续,想看下一章的发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