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初七,永荣王府。
清晨的雾气尚未散尽,院中的青石板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。南宫春水披着一件厚实的灰鼠皮氅,站在廊下,手中端着一碗热姜汤,慢慢地喝着。他的目光落在院角那株腊梅上——光秃的枝条上已经冒出了几个米粒大小的花苞,在寒气中倔强地生长着。
墨七从侧门快步走了进来,靴底踩在霜地上发出细碎的咔嚓声。他在南宫春水身侧站定,压低声音道:“王爷,刘忠今早又传了一次消息出去。我们的人截到了那只信鸽,抄录了信上的内容。”
南宫春水接过墨七递来的一张纸条,展开看了一眼。纸条上只有寥寥数语:“陛下今日召见了永安侯,密谈约半个时辰,内容不详。另,德妃娘娘昨日遣人出宫采购了一批补品,去向不明。”
永安侯。
南宫春水的目光在“永安侯”三个字上停留了片刻。永安侯沈铮,是先帝留下的另一位托孤重臣,但与陈敬之不同,沈铮向来以刚直著称,极少参与朝堂争斗,手中掌握着京城三万禁军的调兵权。皇帝在这个节骨眼上单独召见沈铮,用意耐人寻味。
至于德妃采购补品的消息,看似琐碎,但落在有心人眼中,却可能被解读出许多含义——比如,德妃是否在为立储之事暗中活动?那些补品,是送往何处?送给何人?
“刘忠这条线,已经喂了三天了。”南宫春水将纸条还给墨七,“该收网了。”
墨七精神一振:“王爷的意思是?”
“让杜衡想办法,把刘忠与城外那处宅院的关联,透露给陆昂。不必说得太明白,点到即止即可。以陆昂的嗅觉,他自然会顺藤摸瓜查下去。”南宫春水将碗中最后一口姜汤喝完,把空碗递给旁边的侍女,“那位‘公子’不是喜欢在暗中操控一切吗?那我就把他的棋子,一颗一颗地摆到阳光底下,让他看看,没了这些棋子,他还怎么下这盘棋。”
十一月初七,午后,北镇抚司衙门。
陆昂坐在案后,面前摊着一份刚刚送来的密报。密报的内容很简单——城西永乐坊附近一处宅院,表面上是徽州富商的产业,但实际业主是宫中内务府副总管太监刘忠。而刘忠最近频繁与一名身份不明的人士往来,行踪诡秘。
这份密报的来源没有署名,但陆昂一眼就看出,这是杜衡的手笔。他没有声张,只是将密报反复看了三遍,然后将其锁进了书案的暗格中。
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,在脑海中将所有线索串联起来——李嵩、陈敬之、如意赌坊、金鹰、孙有福的失踪、永荣王的暗中调查、以及现在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刘忠……所有这些看似散乱的线索,正在指向同一个方向。
宫中有内鬼。
而且这个内鬼的位置,比他最初预想的要高得多。
陆昂睁开眼睛,目光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光芒。他站起身来,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京城舆图前,目光落在皇城的位置上,久久没有移开。
“来人。”他唤道。
一名属官应声而入:“大人有何吩咐?”
“备马,我要入宫面圣。”
十一月初七,傍晚,紫宸殿。
南宫墨江坐在御案后,听完了陆昂的密报,沉默了很久。殿中只有他们君臣二人,连内侍都被屏退到了殿外。夕阳的余晖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,在地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“刘忠……”南宫墨江低声念出这个名字,目光中闪过一丝寒意,“他在宫里当了多少年了?”
“回陛下,二十三年。”陆昂躬身答道,“一直在内务府当差,从最低等的杂役做起,一步步升到了副总管太监。此人在宫中口碑尚可,不算张扬,也没有结党的传闻。”1
这内鬼藏得真够深啊
“口碑尚可,没有结党。”南宫墨江冷笑了一声,“这样的人,往往才是最危险的。因为他懂得隐藏自己。”
他站起身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陆昂,沉默了片刻,然后缓缓开口:“刘忠的事,你先不要声张。朕会让禁军的人暗中盯着他。你现在的首要任务,是把那个藏在刘忠背后的人挖出来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陆昂顿了顿,又补充道,“陛下,臣怀疑,那个藏在刘忠背后的人,与李嵩、陈敬之一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。甚至有可能——他才是李嵩背后真正的主使者。”
南宫墨江没有回头,只是淡淡道:“朕知道了。你退下吧。”
陆昂躬身行礼,退出了紫宸殿。
殿中只剩下南宫墨江一人。他站在窗前,望着暮色中渐渐模糊的宫殿轮廓,目光幽深。他忽然想起了一个人——那个在多年前就已经死去的人。如果他还活着,也许眼前这一切,都不会发生。
但他没有继续想下去。
他转过身,走回御案前,提起笔,在一张空白的圣旨上写下了一行字。写完之后,他盖上玉玺,将圣旨卷好,放入一个锦匣中,锁进了御案下的暗格里。
这张圣旨,他希望永远也用不上。
但他知道,在这个波谲云诡的朝堂上,有些事情,不是他希望不发生,就不会发生的。
十一月初七,深夜,城西那处深宅大院。
年轻人坐在书房中,手中握着一封刚刚收到的密信。信是从宫中传出来的,内容只有一句话:“陆昂今日入宫面圣,逗留约半个时辰。出宫后神色如常,但出宫后直接回了北镇抚司,未曾去往别处。”
年轻人看完信,将信纸放在烛火上烧掉。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但那双眼睛中,却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。
陆昂入宫了。
在这个节骨眼上入宫,绝不会是无缘无故的。
一定是有人向陆昂提供了什么线索。
而那个人,最大的可能就是永荣王。
年轻人站起身来,在书房中来回踱了几步,然后停下脚步,目光中闪过一丝决断。
他走到书案前,提起笔,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写下了一封信。写完之后,他将信纸折叠好,封入信封,然后在信封上写下了一个名字。
他唤来一名心腹,将信交给他:“连夜送出城,亲手交给收信人。记住,这封信如果落到别人手里,你就不必回来了。”
心腹双手接过信,郑重地点了点头,转身消失在夜色中。
年轻人独自站在书房中,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,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笑意。
永荣王,你以为你占了上风?
但你不知道,这盘棋,才刚刚进入中盘。
而我,还留着一步你绝对想不到的杀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