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初五,清晨,永荣王府。
一辆不起眼的青呢小轿从王府侧门抬出,穿过清晨薄雾笼罩的街巷,径直往城西方向而去。轿帘低垂,看不清轿中人的面容,但随行的两名护卫腰间佩刀,步履沉稳,一看便知是训练有素的高手。
轿子在城西一条僻静的巷子口停下。轿中人掀帘而出,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棉袍,头戴方巾,面容被刻意压低,只露出半张脸。他快步走进巷中第三家院子,叩门三下,门内有人应声,随即开门将他迎了进去。
这一切,都被街对面茶楼二层临窗位置上的一双眼睛尽收眼底。
那双眼睛的主人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,穿着一身灰布短打,面前摆着一壶粗茶和两碟花生,看上去就是个寻常的市井闲汉。但他的目光却锐利如鹰,从永荣王府的轿子出门开始,便一直紧紧锁定着那道身影,直到那人消失在巷中宅院的门内,他才收回目光,端起粗茶喝了一口,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。
他放下茶钱,起身下楼,拐进旁边一条小巷,七拐八绕之后,在一处挂着“王记杂货”招牌的铺子前停下。他没有进门,只是在门口停顿了一下,用手指轻轻叩了两下门框,然后便继续往前走,仿佛只是路过。
铺子里,一个正在拨弄算盘的伙计听到那两声叩门,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。他不动声色地放下算盘,转身走进后堂,从一个隐蔽的暗格中取出一只信鸽,将一张卷成细条的纸条塞进鸽腿上的竹筒中,然后推开后窗,将信鸽放飞了出去。
信鸽振翅而起,掠过京城的层层屋脊,向西飞去。
半个时辰后,城西某处深宅大院的书房中,一只灰白色的信鸽落在窗台上。一只修长白皙的手解下鸽腿上的竹筒,取出纸条,展开来。
纸条上只有四个字:“鱼已咬钩。”
坐在书案后的年轻人看完纸条,微微一笑。他将纸条放在烛火上烧掉,然后提起笔,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写下了一行字:“按计划行事。”
他将写好的纸条同样卷好,塞进竹筒,缚在另一只信鸽腿上,推开窗户,将信鸽放飞。
信鸽在空中盘旋了一圈,然后朝着东南方向飞去。
年轻人的目光追随着那只信鸽,直到它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,消失在冬日的天际线上。他关上窗户,转身走回书案前,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,慢慢喝了一口。
“永荣王,”他低声自语,嘴角噙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,“我倒要看看,你能钓上一条多大的鱼。”
十一月初五,傍晚,永荣王府。
南宫春水坐在书房中,面前摆着一盘残局。他手中拈着一枚黑子,悬在棋盘上方,久久没有落下。
墨七推门而入,神色间带着一丝兴奋:“王爷,鱼咬钩了。今天上午您去城西那处宅子之后,果然有人跟梢。我们的人反跟踪了那个盯梢的,发现他最后去了城西一处深宅大院。那处宅子的主人,表面上是徽州来的富商,但据我们进一步查证——那处宅子真正的业主,是宫中内务府的一位副总管太监。”
南宫春水手中的黑子终于落下,落在棋盘的天元位置,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。
“内务府的副总管太监?”他抬起头,目光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,“叫什么名字?”
“姓刘,叫刘忠。在宫里当差二十多年了,一直负责内务府的采买事务,官职不高,但油水丰厚,人脉颇广。”
南宫春水点了点头,沉默了片刻,然后缓缓道:“一个内务府的副总管太监,每月俸禄不过十几两银子,就算加上采买的油水,也不可能在城西购置那么大一处宅院。他背后一定有人。”
“王爷的意思是,刘忠就是那位‘公子’安插在宫中的人?”
“很有可能。”南宫春水站起身来,走到窗边,“但刘忠只是一个小角色,真正的大鱼,还藏在深水里。”
他转过身来,看着墨七:“那条线,继续盯着,但不要打草惊蛇。我要让那位‘公子’以为,他真的钓到了我。”
墨七咧嘴一笑:“王爷放心,属下明白。”
十一月初六,深夜,皇宫内务府值房。
刘忠坐在值房中,面前摊着一本采买账册,但目光却时不时地瞟向窗外,显得有些心不在焉。今天下午,他收到了那位的传信,让他密切关注宫中的动向,尤其是皇帝最近有没有单独召见过什么人。
他已经在宫中当了二十多年的差,深知在这种事情上,知道得越多,死得越快。但他更清楚,如果不按照那位的吩咐去做,他会死得更快。
他叹了口气,正准备合上账册,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。他连忙坐直身体,装出一副正在认真核对账目的样子。
门被推开,一个年轻的内侍探头进来,笑嘻嘻地道:“刘总管,陛下今晚翻了德妃娘娘的牌子,这会儿已经歇下了。您也可以早点回去歇着了。”
刘忠松了口气,挥了挥手:“知道了,我这就走。”
他收拾好账册,吹灭值房的灯,锁上门,沿着宫道向外走去。走到半路,他忽然停下脚步,装作系鞋带的样子,蹲下身来,迅速将一个纸团塞进了路边一块松动的地砖下面。
然后他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若无其事地继续向前走去。
第二天清晨,一个负责清扫宫道的杂役扫到那块地砖附近时,熟练地弯腰捡起那个纸团,揣进怀中,继续若无其事地扫地。
一个时辰后,那个纸团出现在了城西那处深宅大院的书案上。
年轻人展开纸团,看到上面只有一行字:“陛下近日未曾单独召见任何人,但昨日午后,永荣王遣人送了一盒点心入宫,说是给德妃娘娘的。”
年轻人的目光在“德妃娘娘”四个字上停留了片刻,然后嘴角浮起一丝冷笑。
“德妃……大皇子的生母。”他低声自语,“永荣王啊永荣王,你这是在暗示什么呢?”
他将纸团丢进火盆,看着它化为灰烬,然后站起身来,走到窗边,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,目光深远。
棋局,越来越有趣了。1
这权谋局看得我好上头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