陌路同行

苏晨光望着傅慎行下坡的背影，指尖还残留着军用压缩饼干的粗糙质感。

周明一瘸一拐地凑过来，手里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窝头，眼神里的八卦几乎要溢出来：“你说傅营长明天真送种子来？他对红旗大队也太上心了吧？”

苏晨光把饼干袋折好塞进帆布包，拍了拍手上的土：“大概是部队和地方的互助政策。”

他无视周明探究的目光，弯腰捡起靠在田埂边的锄头，“走了，回去收拾东西，明天赶早去县里。”

周明“哦”了一声，脚步却磨磨蹭蹭：“你说……夏雨涵会不会也想跟咱们去？她早上还问我供销社有没有卖雪花膏呢。”

苏晨光顿了顿。

记忆里的夏雨涵敏感又细腻，初到乡下时总因水土不服偷偷掉泪，那张清秀的脸上时常挂着怯生生的红。

按原书剧情，这时候她该已经对傅慎行暗生情愫，只是碍于对方冷峻的性子不敢靠近。

“她去不去，与我们无关。”苏晨光的声音很淡，像被晚风拂过的水面，“明天卯时出发，过时不候。”

回到知青点时，灶房里飘着玉米糊糊的香气。

李红梅正蹲在灶台前搅锅，见苏晨光进来，手里的木勺“哐当”撞在锅沿上，溅出的热汤烫红了手背也没察觉。

夏雨涵坐在角落的小板凳上，面前摆着个豁口的搪瓷碗，碗里的糊糊已经凉透了。

“苏知青，傅营长没留下吃饭啊？”李红梅的声音带着刻意的轻快，眼角却偷瞄着苏晨光的表情。

苏晨光没接话，径直走到水缸边舀水洗手。

冰凉的水漫过手腕，刚好压下掌心残留的、属于傅慎行的温度。

“我明天要去县里。”他擦着手说，目光落在灶台上那只缺了口的铝制水壶上，“你们有要带的东西吗？”

夏雨涵猛地抬起头，眼里闪过一丝光亮：“能……能帮我带盒友谊雪花膏吗？就两毛钱那种。”

她从口袋里摸出两张皱巴巴的角票，指尖紧张地捏着，“要是供销社没有，就算了。”

李红梅“嗤”了一声，往灶膛里添了把柴：“人家苏知青是去办正事的，哪有空帮你跑腿买这些闲东西？”话虽如此，却也从怀里掏出个布包，“帮我带两尺蓝布，要做件新褂子。钱和布票都在里头。”

其他知青，林小梅，张莉，林薇薇及李强、王䜣倒是摇了摇头，他们打算过几天，不那么忙的时候，坐牛车自己去县里买东西和寄信。

苏晨光的目光扫视了一圈，最后把角票和布包一并收下，塞进帆布包外侧的口袋：“知道了。”

夜里躺在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，苏晨光望着房梁上结的蛛网，忽然想起南宫春水的寝殿。

那时殿里总燃着龙涎香，金丝帐幔垂落时，连月光都得绕着走。

而现在，帐子是粗麻布做的，风一吹就漏进星子，枕头上还沾着白天干活蹭的草屑。

他翻了个身，听见隔壁传来夏雨涵压抑的哭声，夹杂着李红梅不耐烦的嘟囔。

大概是在为傅慎行今天的举动闹别扭，原书里这两人总为些小事争执，闹得整个知青点不得安宁。

苏晨光扯过薄被蒙住头。

他向来懒得掺和别人的恩怨，何况是早已写定的命运。

傅慎行这几天的特殊对待，或许只是一时兴起，等他和夏雨涵的剧情线正式展开，自然会把注意力移开。

第二天卯时刚过，天边刚泛起鱼肚白，苏晨光就背着帆布包出了门。

周明早已等在门口，脚伤虽没好利索，却拄着根木棍站得笔直，帆布包里塞得鼓鼓囊囊，全是要寄回家的信和换洗衣物。

“傅营长的兵会不会正好去县里啊？”周明踮着脚往营区的方向望，“要是能搭上军车，一个半小时就到了。”

苏晨光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这些天村里的牛要用，没有牛车坐，我们走路去。”

从红旗大队到县城有三十里山路，清晨的露水打湿了裤脚，草叶上的露珠沾在鞋面上，凉丝丝的。

山路两旁的灌木里藏着不知名的鸟雀，偶尔扑棱棱飞起，惊得周明往苏晨光身边缩了缩。

“你说傅营长昨天为啥要帮你？”周明憋了半天，还是把心里的疑问倒了出来，“他那样的人，听说在部队里说一不二，咋会对咱们知青这么好？”

苏晨光踩着块松动的石头，身形稳得像扎根在土里的树：“大概是看我干活还算利落。”

他没说，昨天拉傅慎行那一把时，指尖触到对方军装下紧绷的肌肉，那瞬间传来的力道，像自己和昆仑墟的那些师兄一起练剑的力度。

都是藏着千钧之力，却偏能收放自如。

走到半路的山神庙时，周明实在走不动了，扶着庙门口的老槐树直喘气。

苏晨光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，从帆布包里掏出半块窝头递给他。

“歇十分钟。”他望着庙门上斑驳的“风调雨顺”四个字，忽然想起冰狱山的雪。

那时神元消散前，他好像是飘在半空，看雪落在青莲花瓣上，等最后一点暖意耗尽。

“苏晨光，你看！”周明突然指着山路尽头，声音都变了调，“那是不是军车？”

苏晨光抬眼望去，只见一辆绿色的军用卡车正慢悠悠地爬坡，车斗里装着些麻袋，帆布篷布下露出“解放军”三个字。

等车驶近了些，驾驶座上的人探出头来，正是昨天帮傅慎行送稻草的士兵。

“苏知青！周知青！”士兵笑着打招呼，“你们要去县里？傅营长让我们顺道捎你们一程！”

周明眼睛都亮了，拽着苏晨光的胳膊就往卡车跑：“太好了！我就说傅营长肯定会帮忙的！”

苏晨光被他拽得踉跄了两步，抬头时正好看见副驾驶座上的人推开车门。

军绿色的身影逆着晨光站着，帽檐压得很低，只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——是傅慎行。

“上来。”傅慎行的声音比山风还凉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。

周明早已乐颠颠地爬上了副驾驶后面的空位，苏晨光犹豫了一下，弯腰钻进了车斗。

帆布篷布下弥漫着麻袋的粗糙气息，混着淡淡的机油味，倒比山路上的草腥气好闻些。

卡车重新启动时，苏晨光扶着麻袋坐稳，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布料摩擦的声响。

回头一看，傅慎行不知什么时候也爬上了车斗，就坐在他对面的麻袋上，军帽放在腿边，露出额前被汗水浸湿的黑发。

“营里的车要去县里拉物资。”他像是在解释，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，“顺道。”

苏晨光“嗯”了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