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斗里很安静,只有轮胎碾过石子的颠簸声。
傅慎行从口袋里摸出个铁皮烟盒,刚想抽出一支,瞥见苏晨光的目光,又塞了回去。
“不抽烟?”苏晨光忽然问。他记得原书里傅慎行是抽烟的,尤其在心烦时,烟瘾还挺大。
傅慎行抬眼看他,眸子里映着车篷外漏进来的天光:“在你面前,不抽。”
苏晨光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,他连忙移开目光,假装看车斗外飞逝的山景,耳根却悄悄热了起来。
这不该是傅慎行对炮灰的态度。
原书里,傅慎行对苏晨光最多是漠视,连正眼都懒得给。
可现在……
“你好像很怕我。”傅慎行的声音突然响起,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。
苏晨光转过头,正好撞进他的目光里。
那双眼睛很深,像藏着山涧的潭水,此刻正清晰地映出自己的影子。
“不怕。”苏晨光定了定神,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帆布包上的补丁,“只是觉得,傅营长该多关注夏雨涵才是。”
傅慎行的眉峰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:“为什么?”
“她……”苏晨光卡了壳。总不能说你们是书里的男女主,注定要纠缠一生吧?
他想了想,从记忆里扒出个合理的理由,“她是女同志,刚来乡下不容易,需要照顾。”
傅慎行沉默了片刻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却像山巅的雪被阳光融化了一角,瞬间柔和了他冷硬的轮廓:“你也不容易。”
苏晨光愣住了。
卡车恰好驶过一段平坦的路面,阳光从篷布的缝隙里斜射进来,落在傅慎行的肩膀上,把军绿色的布料染成温暖的金。
“我没事。”苏晨光别过脸,他忽然有些慌乱,这剧情偏得也太离谱了。
傅慎行不该对他有这种眼神,更不该说这种话。
一定是哪里出了错。
或许是自己昨天拉他那一下,或许是帮他撒草木灰的默契,又或许……是这片槐树叶般不可言说的缘分?
他不敢再想下去,只能盯着帆布包上那朵歪歪扭扭的梅花补丁。
李雅绣这朵花时,针脚扎得手指直流血,却还是念叨着“咱们晨光下了乡之后一定要好好的”。
好好的吗?
苏晨光望着车斗外掠过的青山,忽然觉得,这红旗大队的日子,好像真的在往意想不到的方向走。
就像此刻车斗里的沉默,明明该是尴尬的,却偏偏透着种奇异的安宁。
傅慎行没再说话,只是偶尔抬眼看看他,目光落在他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上,又或是他攥着帆布包的手上,带着种探究的、却并不让人反感的专注。
周明在前面的驾驶室里哼起了样板戏,跑调的唱腔顺着风飘进车斗,苏晨光忍不住弯了弯嘴角。
傅慎行见了,眼神也柔和了些,像是被这跑调的歌声感染了。
看着这样的傅慎行,苏晨光忽然想起周明说的“傅营长看你的眼神像看槐树叶”,又想起李红梅红着眼圈说的“你配不上他”。
或许,他一直想错了。
傅慎行对他的特殊,从来不是因为剧情偏差,而是因为……他是苏晨光。
不是那个活在小说里的炮灰,而是这个穿着蓝布褂子,会在拌土时用巧劲,会在他摔倒时伸手拉住他的苏晨光。
卡车停在县城供销社门口时,苏晨光跳下车斗,脚刚落地,就听见傅慎行在身后说:“买完东西在这儿等,我送你们回去。”
他回头,正撞见对方从车斗上跳下来的动作,军靴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,像敲在人心上。
阳光落在傅慎行的帽檐上,反射出细碎的光,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。
“不用了,我们自己……”
“等。”傅慎行打断他,语气斩钉截铁。
苏晨光看着他的眼睛,最终点了点头,转身和周明往供销社走。
周明还在兴奋地念叨着水果糖,苏晨光却觉得手里的布包沉甸甸的。
李红梅要的蓝布,夏雨涵要的雪花膏,还有他自己要买的农具配件和墨水……这些琐碎的物件,忽然串起了真实的日子。
风从供销社的玻璃窗吹进来,掀起苏晨光额前的碎发。
他抬头望向窗外,傅慎行正站在卡车边和士兵说话,军绿色的身影在人群里格外显眼。
苏晨光忽然笑了。
或许,不用刻意避开什么。
命运这东西,就像山路上的车辙,看似早已注定,却总会在某个转角,因为一阵风,一片落叶,或是一个不经意的眼神,走向完全不同的方向。
他转身对周明说:“先去买雪花膏吧,晚了可能就卖完了。”
周明愣了一下:“你不是说不管夏雨涵的事吗?”
苏晨光拿起货架上的友谊雪花膏,指尖触到冰凉的铁盒:“顺手而已。”
就像傅慎行顺手给他夹的青菜,顺手送的饼干,顺手让他等在原地。
有些改变,从来都不是刻意为之。
就像风动,萍生,自然而然。
这样一想,苏晨光突然感觉到心旷神怡,头脑清明。
像是积压在胸口多年的郁气被一阵清风吹散,连呼吸都变得格外顺畅。
他下意识地抬手按在眉心,只觉得灵台一片澄澈,过往那些因炮灰命运而起的苦恼,此刻都如潮水般退去,留下的是前所未有的平静。
虽然这个世界没有灵气,无法像从前那样运转功法、提升修为,可他分明感觉到,自己这是突破了——一种源于心境的突破。
苏晨光站在供销社的货架旁,指尖还残留着雪花膏铁盒的凉意,心里却像被暖阳烘着。
他从前总困在“炮灰”的设定里,想避开剧情的利刃,却忘了自己早已不是那本小说里任人摆布的符号。
在红旗大队拌土时扬起的尘,帮傅慎行撒草木灰时的默契,周明跑调的歌声,李雅绣扎补丁时的叮嘱……这些真实的、带着烟火气的瞬间,像一把把钥匙,打开了他被执念锁住的心门。
原来来到这个对他而言如此平凡的世界,经历这些看似琐碎的日常,居然对他的心境有如此大的突破。
“发什么呆呢?”周明拿着两包水果糖凑过来,“再不去买农具配件,等会儿赶不上回去的车了。”
苏晨光回过神,眼底的迷茫散去,只剩下透亮的笃定。
他把雪花膏放进布包,笑着点头:“走。”
路过玻璃柜台时,他瞥见里面摆着的英雄牌钢笔,笔尖闪着银色的光。
想起自己那支用了半截的铅笔,苏晨光顿了顿,伸手把钢笔也拿了下来。
算账时,他看着售货员在发票上写字的动作,忽然觉得,不管未来是车辙还是歧路,握着自己手里的笔,总能写出不一样的日子。
走出供销社时,风正好吹过,掀起他的衣角。
苏晨光抬头看向卡车旁的傅慎行,对方似乎刚说完话,转头朝他望过来,目光在阳光下亮得有些晃眼。
这一次,苏晨光没有躲闪,反而迎着那目光,轻轻扬起了嘴角。